沈砺没有立刻交护照。花衬衫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还带着笑，眼底却已经冷了下来：“沈先生，出门在外，配合一点，大家都省事。”
沈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掠过灰楼二层那扇没关严的窗。刚才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把护照拿出来，放到男人掌心。男人掂了掂，像掂一张刚到手的货单，转身递给旁边的人：“登记。”
“合同呢？”沈砺问。
花衬衫男人笑出声：“有，当然有。”他说完就把沈砺带进灰楼。楼里冷气开得很足，墙上贴着“奋斗改变命运”的标语，底下却有鞋印和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前台坐着个女人，红唇、假睫毛、指甲很长，正刷短视频。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只把一张纸推过来：“签。”
纸上写着入职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沈砺扫了几眼，看见违约赔偿、保密义务、培训成本、住宿押金。每一项都像绳子，套在人脖子上，还要逼人承认是自己主动伸进去的。他拿起笔，问：“林野在哪？”
“先签。”男人靠着桌边，语气没变。
沈砺写下名字。女人把协议拿过去，看都没看，当着他的面撕成几片，扔进脚边纸篓。纸篓里不止有他的协议，还有很多被撕碎的名字。有些字写得很工整，写的人大概真以为自己来上班。
“流程走完了。”花衬衫男人说，“欢迎入职。”
黑皮卡上下来的男人走过来，开始搜沈砺的身。手机、钱包、钥匙、备用卡，被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托盘里。搜到贴身内袋时，对方摸到了护照复印件。花衬衫男人啧了一声：“挺谨慎。”
“做安保的，习惯。”沈砺说。
“好习惯。”男人拿起复印件撕碎，“但在这里，习惯要改。”
手机被丢到地上。穿黑衬衫的司机抬脚踩下去，屏幕碎开的声音很脆。沈砺的眼神没动。花衬衫男人一直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笑：“可以啊，见过场面。”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慢慢走出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剃着寸头，左耳缺了一小块，黑色短袖下的胳膊很粗，手腕上戴着佛珠。他出来后，楼里原本零散的说话声一下低下去。花衬衫男人立刻站直：“刀哥。”
刀哥看沈砺的眼神很平，不像看人，更像看一件刚送来的工具。“沈砺？”他问。
“林野呢？”
刀哥笑了一下，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你先管好自己。”
沈砺向前移了半步，身后的人立刻贴上来，塑料扎带擦过他的手腕。他没有反抗。他能听见楼外车声、楼内空调声、右侧房间里的键盘声，还有更深处某个人压着嗓子的哭声。这地方比他想的更大，也比他想的更熟练。
刀哥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块灰色胸牌，随手丢过来。胸牌砸在沈砺胸口，又掉到地上，上面写着：47。刀哥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叫沈砺。”
沈砺弯腰捡起胸牌。塑料边缘很硬，背面有旧划痕，像被前一个人抓过。刀哥看着他：“你叫47号。”
沈砺把胸牌别到衣服上，动作慢，也稳。刀哥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很多新人到这里会哭，会骂，会跪，会喊警察，那些都好处理。最麻烦的是这种人，像一块沉进水底的铁，看不见浪，却知道它很重。
前台女人重新低头刷手机，屏幕里传出夸张的笑声，和走廊深处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胃里发沉。沈砺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这里可怕的不是有人行凶，而是所有人都把行凶当成了正常工作。登记的登记，搜身的搜身，踩手机的踩手机，谁也不用多问一句为什么。
刀哥让人带他去宿舍。路过机房时，沈砺看见一排排工位，灯光雪白，电脑屏幕亮着，年轻男女戴着耳机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硬。有人声音甜得发腻，有人眼圈发黑，手背贴着创可贴。也有人看见沈砺胸前的牌子，立刻低下头。门口有打手，墙角有摄像头，走廊尽头是铁门。沈砺只看了一遍，就把路线压进脑子里。
宿舍门打开，一股汗味、霉味和消毒水味撞出来。上下铺挤得很密，被褥乱糟糟堆着。靠窗的位置，有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修插线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新人？气质不错，像来砸场子的。”
花衬衫男人抬脚踹过去。瘦高个抱着插线板滚到旁边，熟练得让人心酸。
“陈鱼。”花衬衫男人骂道，“少他妈废话。”
陈鱼举起手：“我闭嘴，我这张嘴从小就不太尊重生命。”他说完看向沈砺胸前的牌子，眼神变了一下，没再多嘴。
花衬衫男人把一套灰色工服扔给沈砺，让他换上。沈砺问要做什么。门口传来刀哥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里，手里转着佛珠：“培训。”
刀哥看着沈砺，语气像安排一顿夜宵：“今晚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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