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的早饭像惩罚。稀粥、咸菜、发硬的馒头，装在不锈钢盆里。食堂很大，墙上挂着“纪律就是生命线”的横幅，底下坐着一群不敢大声喘气的人。
沈砺端着饭盆进来时，周围目光迅速缩回去。新人被盯上不稀奇，能从刀哥眼皮底下囫囵回宿舍，才稀奇。陈鱼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别坐中间，别坐角落，别坐门口。中间太显眼，角落像密谋，门口容易挨踹。你看，我在这里活这么久，全靠选座艺术。”
沈砺坐到靠柱子的位置。这个位置能看见门、打饭窗口、后厨通道和半个食堂，还不在摄像头正下方。陈鱼闭嘴了，半天才低声骂：“你管这叫第一次来？”
沈砺喝了一口粥，味道很淡，看得出来做饭的人很敷衍。他开始看人。左侧长桌尽头，有个中年男人吃饭很快，手腕旧伤明显，肩膀却没塌，像干过体力活；靠窗位置，一个短发女孩把馒头掰成小块，偷偷塞给旁边发烧的女人；另一边，有个东南亚年轻人一直低着头，却在打手经过时把饭盆往自己这边挪，挡住同桌手上的伤。
这些人还没彻底碎，没碎，就还有机会。但沈砺没有急着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人在这种地方活久了，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怀疑。谁都可能是被打怕的告密者，也可能是园区故意放出来钓人的钩子。
陈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脸色变了变：“你别乱试。这里以前有人专门钓互助的人，谁多给别人一口饭，谁帮别人藏一片药，第二天就能进水房。你以为大家冷血？不是，是被钓怕了。”
沈砺没说话。他看见短发女孩掌心里压着一小片白色药片，应该是从哪里省下来的。她想把药塞给旁边那个发烧的女人，但过道上的打手正拎着橡胶棍走过来，棍头一下一下敲着掌心，周围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
沈砺把饭盆往前推了点，故意碰倒了筷子。筷子落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打手低头看过来。陈鱼吓得差点把粥喷出来。沈砺弯腰去捡筷子，身体刚好挡住靠窗那一侧的视线，同时用膝盖轻轻顶了下桌子。桌子一动，短发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把药片压进馒头里，塞到发烧女人手边。
打手停在沈砺身后：“干什么？”
沈砺捡起筷子，抬头时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筷子掉了。”
打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陈鱼。陈鱼立刻把饭盆抱紧，露出一个很没出息的笑：“哥，他新来的，手脚不熟。我熟，我特别熟，我筷子不会掉。”
打手骂了句废物，走了。
短发女孩没有看沈砺。她低着头继续吃饭，手却抖得厉害。发烧女人把那小块馒头含进嘴里，眼眶红了，但也没抬头。在这里，谢字太贵，说出口反而会害人。
陈鱼压低声音：“你疯了？她们要是告发你，你今晚就能去水房报到。”
“她们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不确定。”沈砺说，“所以只是试一下。”
陈鱼瞪着他，轻声道：“这叫试一下？你要真想救人，先活过这几天行不行？这里不是你以前的培训室，没人听你讲道理。”
沈砺把筷子擦干净，没有反驳。陈鱼说得没错。刚才那一下不是建立信任，连示好都算不上，最多只能让对方知道：这个新来的47号，刚才没有卖她。
这已经够了。信任在这种地方不能靠一句话长出来，只能靠一次又一次没出卖。
“47号。”
声音从背后响起，陈鱼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沈砺回头，花衬衫男人端着饭盆站在后面，笑眯眯看他：“吃得惯吗？”
“还行。”
“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
“慢慢就好了。”花衬衫男人坐到他对面，“人啊，适应能力很强。刚来的时候哭爹喊娘，过几天就知道该怎么活。”
沈砺低头喝粥：“你适应得挺好。”
陈鱼在桌下用膝盖撞他。花衬衫男人的笑停了一下。沈砺像才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懂这里。”
花衬衫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笑了：“我当然懂。我叫阿昌，以后有什么不懂，问我。”
“林野呢？”
阿昌把筷子往饭盆上一搁，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低下头。“沈先生，你怎么还惦记他？”阿昌说，“在这里，先惦记自己。”
沈砺没有接话。阿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刀哥说了，你今天继续上机。好好干，别让大家难做。”
他走后，陈鱼才敢呼吸：“你真是嫌命长。”
沈砺看着食堂门口。一个高大的打手站在那里，皮肤偏黑，寸头，眼神很冷。和阿昌那种浮在脸上的恶不同，这个人沉得多。他没有吃饭，只抱着胳膊看着整个食堂。刚才沈砺挡住短发女孩那一下，他看见了。
那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砺身上。陈鱼顺着看过去，脸色一白：“47号，你被他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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