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灯熄了以后，园区并没有安静。远处机房还亮着，楼道里偶尔有人走过，钥匙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每响一次，床上的人就会绷一下。
沈砺躺在上铺，没有睡。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经过的路：前楼、培训室、机房、水房、宿舍、后门、铁门、岗亭。监控的角度，打手的习惯，刀哥出现的时间，花衬衫男人对谁点头。信息还不够，但骨架已经有了。
下铺忽然传来很轻的敲击声，不是敲床板，是指节在铁架上点了几下。沈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陈鱼翻身，小声说：“47号，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陈鱼噎了一下：“你这人真适合聊天，一句话就把天聊死。”
沈砺翻身下床。宿舍里有人动了动，但没人睁眼。陈鱼拿着搪瓷杯，指了指厕所方向。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厕所灯坏了一半，洗手池边积着水，墙角有霉斑。这里味道不好，反而是宿舍里少数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不是他们讲隐私，是管他们的人也嫌恶心。
陈鱼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说话：“你今天那通电话，是故意的吧？”
沈砺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当没看见。但你要是乱来，别拖我下水。”
“你已经在水里了。”
陈鱼脸色难看。他靠在墙上，肩膀塌下去，像一根被折过又硬撑起来的竹竿：“我以前在深圳写代码，做外包。有人介绍我来这边，说维护游戏后台，钱高，项目短。我来了，护照没了，手机没了。后来他们发现我能写系统，就把我从普通组调出来。”
“诈骗后台？”
陈鱼苦笑：“别说那么清楚，我晚上做梦都嫌脏。”
他从裤腰里摸出一小截铁片，抠开洗手池下面松动的瓷砖，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画着几条线，还有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园区系统有后门。”陈鱼声音更低，“不是给我们逃命用的，是他们上面的人留着查账、抽数据、互相防着用的。我维护过一部分，所以知道入口在哪。”
沈砺看着那张纸：“能用？”
陈鱼立刻摇头：“不能。或者说，我不敢。”
“为什么？”
“一动就有记录。技术组那边有人盯着，权限不对会报警。上次有个小子想改自己的业绩，第二天被拖走，回来时话都说不清楚。”
陈鱼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路线，也没有密码，只有一些零碎标记：工位、班次、转运、罚款、失联。每个词都写得很小，像他怕字大了会被人听见。
“我偷偷记过一点东西。”陈鱼说，“谁被带走，谁被卖去别的地方，谁的家里还在打钱。我不敢传出去，也不敢删。留着吧，怕被发现；毁了吧，又觉得那些人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了。”他把纸攥紧：“我不是英雄，我就是想活着出去，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国外挣大钱，我每次给他们打电话都说挺好，吃得好，住得好。其实我连哭都不敢哭，怕旁边的人笑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知道最丢人的是什么吗？我现在真接到我妈电话，第一反应不是想她，是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沈砺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鱼沉默。水龙头哗哗响着，外面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又安静下去。过了好一会儿，陈鱼说：“因为你今天明明可以做成一单。”
沈砺没说话。
“你没有。”陈鱼抬头看他，“你让那个老人挂电话。”
“我也可能只是蠢。”
陈鱼扯了下嘴角：“蠢人不会看水房门口的锁，也不会记巡逻换岗。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砺看着他。陈鱼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嘴又开始不听话：“当然，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小，眼尖，嘴欠。你要杀我灭口，能不能别在厕所？我死得不体面。”
沈砺伸手，陈鱼下意识往后一缩。沈砺只是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想活着出去吗？”
这句话在这里不能乱问。想活的人太多，敢说出来的人太少。陈鱼喉结动了动：“想。”
“敢吗？”
陈鱼苦笑：“不敢。”
“很好。”
陈鱼愣住：“这也很好？”
沈砺关掉水龙头。厕所里一下静下来，只剩远处机房细碎的键盘声。
“怕死的人，才会想后路。”沈砺说，“我不需要你现在勇敢。”
陈鱼看着他：“那你需要我干什么？”
沈砺把松动的瓷砖按回去，声音平静：“想活，就先学会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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