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镇有三怪！
一是镇子没活人。
这话不准确，准确来说，是镇上的死人比活人多。
往生镇坐落在云梦泽深处，三教九流、妖魔鬼怪、正道邪修，什么人都有，但最多的，还是死人。
二是镇口那棵老槐树上，常年挂着一口棺材。
没人知道棺材里装的是谁，也没人敢问，因为挂棺材的人，是往生镇第二个怪。
三是镇上唯一的棺材铺。
棺材铺的老板姓陈，人称老陈头。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只打棺材不卖棺材。
“这棺材啊，不是谁都能躺的。”
老陈头最喜欢说这句话，说完就继续打他的棺材，一锤一锤，叮叮当当，像在给什么人送行。
往生镇的人都知道，棺材铺的棺材，只送给该死的人。
至于谁该死，老陈头说了算。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棺材铺，又多了一个怪人。
他叫沈辞，是老陈头十五年前从乱葬岗捡来的。
“沈辞！沈辞！”
清晨，往生镇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棺材铺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门环叮当作响，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乌鸦。
那些乌鸦哇哇叫着飞走，在半空中盘旋，似乎在不满有人扰了它们的清梦。
棺材铺里，一口半成品的棺材旁，一个少年正躺在刨花堆里睡得香甜。
他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的笑意。
身上盖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怀里抱着一把比他年纪还大的铁锤。
敲门声越来越急。
少年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头上一蒙，嘟囔了一句：“别敲了……还没到开张的时辰……”
“沈辞！出大事了！”门外的人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沈辞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一双灰扑扑的眸子盯着房梁，语气里带着起床气：
“最好是死人了。要是没死人，我就让你变成死人。”
他慢悠悠地爬起来，随手把铁锤往工具箱里一丢，踩着满地的刨花走到门口，拔掉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满脸焦急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李叔，”沈辞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透呢，你家着火了还是鸡飞了？”
“都不是！”李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是……是我家那口子，昨晚上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哦，”沈辞点点头，“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李叔急了，“我家的院子有院墙！院门是锁着的！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呗。”
“那是……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披头散发，脸白得像纸！”
沈辞眨了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突然来了兴致：“哦？漂亮吗？”
李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李叔啊，”沈辞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看啊，你家院子进了个穿嫁衣的女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祖上积德啊。
指不定是哪路仙女看上你家小子了，要许配终身呢，这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可是——”
“别可是了，”沈辞转身往屋里走，“回去跟你儿子说，让他穿得体面点，别给咱往生镇丢脸，对了，喜酒记得叫我。”
“沈辞！！！”李叔急了，“我们全家都不敢回屋睡了！你要是再不管，回头真闹出人命来——”
沈辞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闹出人命？”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可太好了，李叔，你要知道，死人——是我的业务范围。”
说完，他转身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师父！来活儿了！”
没人回应。
“师父？”
沈辞皱了皱眉，穿过前院，走到棺材铺后面的正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没被动过，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辞拿起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出门一趟，少则三天，多则五天。棺材铺照常开，规矩照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许偷吃我的桂花糕，我数过了。”
沈辞嘴角抽了抽。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字：
“那块核桃酥也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半块在灶台后面。”
沈辞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怒道：“老陈头！我那是给你留的！”
当然，没人回应。
他气呼呼地转身，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灶台后面摸出半块核桃酥，咬了一大口。
“不吃白不吃。”
等他重新走回前院时，李叔还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沈辞，你到底——”
“我师父出门了，”沈辞叼着核桃酥，含糊不清地说，“铺子里只剩我一个，所以——”
他咽下最后一口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灿烂：“今天这单，我接了。”
“你？”李叔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行吗？你看上去……还没我儿子大。”
“李叔，”沈辞笑容不减，“你知道棺材铺的规矩是什么吗？”
李叔摇头。
沈辞凑近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棺材铺的规矩就是——”
他顿了顿。
“没有规矩。”
半个时辰后，沈辞背着一个小包袱，跟着李叔来到了镇东头的李家。
李家的院子不大，院墙是黄土夯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院门虚掩着，李叔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你先进。”
沈辞翻了个白眼：“李叔，这是你家。”
“我知道是我家，但是——要不还是你先。”
沈辞叹了口气，心想这位李叔胆子也忒小了。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一棵老枣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鸡舍里的鸡都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沈辞站定，闭上眼睛。
风停了。
他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让人汗毛倒竖。
沈辞睁开眼睛，那双灰扑扑的眸子里映着院子里的一切，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忽然问了一句：“李叔，你家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
李叔脸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棵枣树，”沈辞指了指墙角，“根系都扎进了老地基里，可这棵枣树才多少年？顶多十年。也就是说，你这院子底下，有东西。”
李叔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开口：“十多年前……这院子原来住的是镇上王家。王家的闺女，本来要许配给隔壁镇上的秀才，结果成亲前一夜……”
“怎么了？”
“上吊死了。”
沈辞挑了挑眉：“穿着红嫁衣？”
李叔的脸更白了：“……是。”
沈辞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
然后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钱和三根香。
“姑娘，”他把香插在地上，点燃纸钱，“不管你当年受了什么委屈，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李家跟这事没关系，你找错人了。”
没有风
但纸钱的火苗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然后啪的一下，灭了。
沈辞盯着那三根香。
三根香，烧得极不均匀，中间那根已经烧掉一半，两边的却纹丝不动。
“这是不领情啊。”沈辞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收起纸钱和香，换了一张笑脸：
“那行，姑娘，咱们打个商量。我呢，就是个打棺材的学徒，没什么本事。我师父出门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不如这样——你先回你的地方去，等我师父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打一口好棺材，体体面面送你走，你看行不行？”
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那棵老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窥视着他们。
沈辞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那棵枣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姑娘，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他的灰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阴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舍里的鸡也不缩着了。
三根香，齐齐断成了两截。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好姑娘。”
他转过身，对已经完全呆住的李叔笑道：“搞定了，回头让你儿子去棺材铺搬一口薄棺来，埋在那棵枣树底下，这事就了了。”
“就……就这？”
“不然呢？”沈辞拍拍手上的灰，“你还想请她吃个饭再走？”
李叔：“……”
“对了，”沈辞走出院子前，回头补充了一句，“棺材的成本，三两银子。加上跑腿费——一共五两。明天之前送到棺材铺。”
“五两？！”李叔回过神来，“你这是抢钱吧！”
“李叔，”沈辞指了指院子，“我刚才跟鬼讲道理，你觉得我是靠什么？脸吗？当然是靠棺材铺的名头，棺材铺的名头，就是我的专业技能，专业技能，收费高点怎么了？”
李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辞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李家院子。
走出巷子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里，刚才熄灭的纸钱灰烬上，浮着三个字：
谢谢你。
沈辞笑了笑，把手掌一翻，灰烬随风散去。
“不客气。”
他迎着清晨的阳光，往棺材铺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走出没多远，他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僵。
“完了——刚才出门太急，忘了老陈头说的另一件事了。”
他拔腿就跑。
棺材铺的门，他果然没关。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铺子门口时，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婚书。
她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满头大汗的沈辞，声音淡得像风里的雪：
“你就是沈辞？”
沈辞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刨花、满头木屑、嘴角还沾着核桃酥的渣。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清冷如月，身姿如松，漂亮得不像真人。
“呃，”沈辞咧嘴一笑，“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少女展开婚书，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凭此铜钱，两家联姻，沈家长子沈辞，许配北原姜氏若薇。
落款处，一枚古旧的铜钱印记，刻着两个字——
老陈头。
沈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老陈头……你出门就出门，你给我订的哪门子亲？”
晨风吹过棺材铺，拂起少女的裙角。
她将婚书收入怀中，神情不变，只说了四个字：
“我来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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