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先是天没亮被敲起来去捉鬼,然后发现师父偷偷出了门,再然后——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拿着婚书找上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来退亲”。
沈辞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
退亲?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什么时候订的亲?”他脱口而出。
姜若薇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铜钱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枚古旧的往生铜钱,外圆内方,铜色发暗,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但铜钱正中那个“陈”字,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老陈头的笔迹。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老陈头一边打棺材一边随口问了他一句:“小辞啊,你觉得北原那地方怎么样?”
他当时正忙着给一口棺材上漆,头也没抬:“冷呗。听说那边的雪能下三个月不停,能冻死人的那种。”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娶个北原的姑娘怎么样?”
沈辞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顺口答道:“那得看长得好看不好看。好看的话,冷我也认了。”
老陈头就没再说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
“老陈头!”沈辞仰天长啸,“你坑我!”
姜若薇微微蹙眉,她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少年为什么突然对着天空大喊大叫。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重复了一遍:“退亲。”
“好好好,退退退。”沈辞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姑娘,这亲我压根不知道,你要退,我举双手赞成。不过——”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形。满地刨花,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横七竖八地摆着,工具箱翻倒在地,昨天吃剩的碗筷还堆在井边没洗。铺子的门半敞着,门板上还留着李叔刚才砸门时留下的手印。
“要不……进屋坐坐?”沈辞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院子太乱了,不是待客的地方。”
姜若薇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得像北原的雪。她没有说要进去,也没有说不进去。
沈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姑娘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行,不进去也行。”沈辞叹了口气,往门槛上一坐,“那咱们就在这儿谈。姑娘,退亲这个事,我不反对。但你也看到了——”
他摊了摊手:“我师父出门了。这亲是他订的,我一个不知情的当事人,连退亲该怎么退都不知道。要不这样,你在镇上先住几天?等我师父回来,咱们当面对质。到时候该退退,该赔赔,绝不赖账。”
姜若薇沉默片刻。
“三天。”她说。
“行,三天!”沈辞一口答应。
“住哪?”
沈辞卡壳了。
往生镇确实有几家客栈,但——怎么说呢,那些客栈白天是客栈,晚上是鬼市。
眼前这姑娘虽说看起来不太好惹,但毕竟是客人,要是半夜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到了,传出去对棺材铺的名声不好。
“你要不嫌弃的话……”沈辞指了指身后的铺子,“后院有间空房,以前是我师父堆木料的,我前两天刚收拾出来,你住那儿,免费,不收钱!”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当然,纯粹是待客之道,跟那门亲事没关系。等你走的时候,该退亲还退亲,我绝不反悔。”
姜若薇的目光越过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破旧的棺材铺。
前院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棺材,正厅供着不知哪路神明的牌位,后院的屋檐上还蹲着几只打瞌睡的乌鸦。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角落里长着几丛叫不上名字的杂草。
这地方实在不像一个正经的落脚处。
但姜若薇收起了婚书,越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三天。”她经过沈辞身边时说。
“得嘞。”沈辞从门槛上跳起来,“我这就去收拾——”
“不用。”
姜若薇径直走向后院,步伐轻而稳,像是早就知道往哪走。沈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后院在哪?
“姑娘,”他追上去,“你是不是以前来过?”
姜若薇没有回答。
她走到后院的空房前,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确实简陋得可怜。
墙角还堆着几块没用完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
“凑合一宿。”她说。
沈辞总觉得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是不礼貌,而是太简洁了,像是把所有的废话都剔除干净,只留下最必要的几个字。
“那行。”沈辞也不勉强,“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住前院,半夜听到动静是我在打棺材,别害怕。”
姜若薇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打棺材?”
“对啊。”沈辞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是棺材铺的学徒嘛,不打棺材打什么?打铁?”
姜若薇沉默了一瞬。
“半夜?”
“半夜凉快。”沈辞咧嘴一笑,“而且晚上安静,能听见木头说话。”
“木头……说话?”
“你没听过吗?”沈辞走到院子里,拍了拍一根立在墙边的木料,“木头这东西有意思得很。杉木轻,说话也轻,做棺材最体谅人;楠木沉,说话闷,做棺材能压得住煞气;梧桐木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梧桐木会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一只乌鸦从屋檐上飞起,翅膀扑棱棱地划过灰蒙蒙的天空。
姜若薇看着这个满身刨花的少年。
他的笑容很随意,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刚才说“梧桐木会哭”的时候,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一下。
“你——”
“咕噜噜——”
一个闷闷的声响,从院子角落的刨花堆里传出来。
沈辞和姜若薇同时转头。
那堆刨花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颗圆滚滚的、灰扑扑的、像是被烟熏过的蛋,从刨花堆里滚了出来。
蛋的表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纹路。但那纹路太暗淡了,若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烧焦的痕迹。
沈辞愣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那颗蛋。
蛋晃了一下。
“咕噜噜——”
这声音是从蛋里面传出来的。
沈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这蛋——会叫?”
他扭头看向姜若薇,像是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姜若薇的表情比他还要凝重。
她盯着那颗蛋,眉尖微蹙。
“这是——”
话还没说完,那颗蛋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裂缝,从蛋壳顶端蔓延开来,紧接着,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气息。
沈辞本能地往后一缩。
“它要孵出来了?!”
裂缝越来越多,金光越来越盛。整个后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墙角的枯藤猎猎作响。
屋檐上的乌鸦齐齐飞起,在院子上空盘旋哀鸣,像是在为什么东西让路。
然后——
一只嫩黄色的小爪子,从蛋壳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一撮颜色极淡的、近乎乳白的绒毛。
它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蹲在面前、张大了嘴巴的沈辞。
“叽。”
它叫了一声,从蛋壳里跳出来,扑棱着两根光秃秃的小翅膀,摇摇晃晃地扑进沈辞怀里。
沈辞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机械地问道。
姜若薇站在三步之外,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眉尖微微动了动,眼角缩了一下。但对她这样一个始终面若冰霜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波动了。
她看着那只在沈辞怀里蹭来蹭去的小东西,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凤凰。”
沈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黄鸡。
又抬头看了看姜若薇。
“凤凰?”
“嗯。”
“就这?”沈辞指着怀里那只正在用嘴巴啄他衣领的小东西,“你管这秃毛鸡叫凤凰?”
小黄鸡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冲他愤怒地叫了一声:“叽!”
然后低头,狠狠啄了他一口。
“嘶——”沈辞吃痛,“这小东西嘴还挺硬。”
姜若薇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只小黄鸡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沈辞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
更像是——敬重。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知道它是什么?”沈辞问。
姜若薇沉默了很久。
“知道。”
“那——”
“凤凰族,”她顿了顿,“已经灭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小黄鸡还在沈辞怀里拱来拱去,浑然不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沈辞低头看着它,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凤凰族,灭了。
那这只从地下挖出来的凤凰蛋——是遗孤。
他看着那双嫩黄的、还没长出羽毛的小翅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在后院挖坑,想埋掉一口做坏了的棺材板。
铁锹往下挖了不到三尺,就碰到了硬物。他以为是石头,结果挖出来一看——是一颗灰扑扑的蛋。
当时他没多想,随手丢进了刨花堆里,准备等师父回来再问。
这颗蛋在地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
“你运气挺好啊。”沈辞对着小黄鸡笑了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活人。虽然这个人只是把你当垃圾挖出来的。”
小黄鸡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又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姜若薇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闪动。
“它认你为主了。”她说。
“认主?”
“凤凰幼雏,出壳见到的第一个生灵,便是它一生效忠的对象。”
沈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拍了拍小黄鸡的脑袋:“行吧,跟着我。虽然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保证你不挨饿。”
小黄鸡:“叽。”
“好,就这么定了。”
姜若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有点不一样。
刚才还在院子里跟纸钱灰说话,现在怀里抱着一只凤凰幼雏,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她没有问。
因为就在这时,棺材铺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嘶鸣,像刀片划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辞脸色一变。
他把小黄鸡往姜若薇怀里一塞,快步走到前院。
棺材铺的大门已经被震开了。
门外,往生镇的街道上,一头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妖兽正仰天嘶鸣。妖兽的背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袍的男人,左手持一面令旗,右手提一柄长剑,正冷冷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房屋。
青袍猎猎,剑光寒冽。
他的声音响彻整条长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天道盟之令,搜捕北原逃犯。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沈辞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他的嘴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有意思了……”
他扭头往后院看了一眼。
北原逃犯。
往生镇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有天道盟的人来抓北原逃犯。
而今天——
刚好有个北原来的姑娘,踏进了他的棺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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