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苏离的瞳孔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新的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不是清道夫那种机械的、程序化的杀意，而是更加纯粹的、带着某种扭曲渴望的猎杀本能。
"回收-歼灭协议……"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发颤，"他们派了维度猎人。"
柯远靠在机甲残破的躯壳上，眼睛依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余烬。他刚才强行与渊笼共鸣，显然耗尽了所有力气。
苏离咬了咬牙，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空间站的结构图。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他掌心展开，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那是沈渊小队的推进路线。
"七个人。"苏离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三个方向包抄，已经封锁了B-7区的所有出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结构图边缘一个不断闪烁的紫色标记上。
"不对……还有东西。"
那个标记不是人。
是某种相位探测装置，正在以脉冲形式扫描整个区域。每一次脉冲，空间站的金属墙壁都会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他们在定位渊笼的神经核心。"苏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旦完成定位，就会启动剥离程序。到时候别说机甲，连你脑子里的链接都会被一起挖出来。"
柯远没有回应。
苏离猛地转头，发现柯远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反应——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正从手背向手臂蔓延。
"柯远？"苏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柯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意识正在下沉。
不是昏迷，而是被某种力量拽入了更深的层次。在柯远的感知中，周围的空间站正在变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荒原。天空没有太阳，只有无数破碎的星辰在缓缓旋转，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他站在荒原中央，脚下是干裂的大地，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
"又来了……"柯远低声说。
这是渊笼的梦境。
或者说，是渊笼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上一次他坠入这里时，只看到了无尽的黑暗和那只巨大的眼睛。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荒原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属结构。它像是一座塔，又像是一根贯穿天地的钉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回路。那些铭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文字。
塔的顶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
"那是……"柯远的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那个装置。
在财阀实验室的禁忌资料中，他见过类似的图像。那是"活体牢笼"的核心——用来封印古神意识的相位锚点。
"你看到了。"
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不再来自虚空，而是来自柯远的身后。
他猛地转身。
一个身影站在十步之外。
那是一个人形，但又不完全是。它的身体由暗红色的光芒构成，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它的面容不断变化——时而是一个年轻的战士，时而是一个苍老的女人，时而是一个哭泣的孩子。
"渊笼？"柯远试探性地问。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的金属塔。
"他们要来了。"它的声音重叠着无数个音调，像是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那些……猎人。"
"他们想要拆解我。"身影的面容突然固定下来，变成了一张年轻的、带着伤痕的脸，"就像拆解她一样。"
柯远的心猛地一沉。
"她？"
"我的……"身影的声音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我的……守墓人……第一个……缝梦人……"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们把她……拆成了碎片……"声音变得尖锐而痛苦，"他们说……这是为了……更好的世界……"
柯远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从身影中涌出——不是愤怒，而是悲伤。一种跨越了万年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我不会让他们再拆任何人。"柯远说。
身影的面容再次变化，这一次，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微笑的女人轮廓。
"你……很像她。"
"但这一次……"
身影突然崩解，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向柯远涌来。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现实世界中，苏离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柯远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纹路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开始流动，像是某种液态金属在他的皮肤下涌动。
与此同时，身后那台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机甲，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不可能……"苏离的声音发颤，"它的能源核心已经枯竭了三年……"
但事实就在眼前。
机甲的关节处，那些被宇宙锈菌覆盖的装甲缝隙中，正渗出暗红色的光芒。不是电力，不是任何已知的能源，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来自意识深处的力量。
相位共振。
苏离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机甲没有启动引擎，没有接通电源，但它正在苏醒。不是因为能源，而是因为——
"因为柯远。"苏离喃喃道，"他们之间的共鸣……已经深到这种程度了吗？"
通风管道外，沈渊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检测到异常相位波动。"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管道外传来，"渊笼级机甲正在启动……警告，未检测到能源反应……启动原因不明……"
"不明？"
沈渊的声音从管道外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那就让它明！！！"
一声沉闷的撞击，通风管道的装甲板被从外部撕开。刺眼的白色灯光射入，苏离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灯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管道边缘。
沈渊穿着一身漆黑的战术装甲，表面覆盖着哑光的相位屏蔽涂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是枪，又像是某种注射器，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相位能量。
"缝梦人。"沈渊的目光越过苏离，落在柯远身上，"还有……"
他的目光移向柯远身后的机甲，瞳孔微微收缩。
"渊笼。"
机甲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将整个B-7区染成了血色。那些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像脉搏一样跳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沈渊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回收-歼灭协议，第二阶段。"
他扣下了扳机。
淡蓝色的相位能量束射出，直奔机甲的核心——
然后，在距离机甲一米的地方，能量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滞。
不，不是停滞。
是被吞噬。
暗红色的光芒从机甲表面涌出，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将淡蓝色的能量束一口吞下。
沈渊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没有能源，它怎么可能在现实中投射相位屏障？"
机甲的头部——那个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传感器阵列——缓缓转动，对准了沈渊。
暗红色的光芒在传感器中汇聚，像是两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然后，机甲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机械启动的噪音。它就像是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巨人，突然伸了个懒腰。
金属装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震颤，锈菌成片剥落，露出下面布满铭文的装甲表面。那些铭文亮了起来，流动着与柯远身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光芒。
"警告！"沈渊的通讯器中传来队员惊恐的声音，"机甲正在以未知方式启动！相位读数突破阈值！它——"
通讯中断了。
因为机甲已经抬起了右臂。
那只手臂已经残破不堪，手指断了两根，肘关节的装甲板完全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但此刻，那些线路中流动的不是电流，而是暗红色的光芒。
手臂抬起，对准了沈渊。
没有武器充能的声音，没有导弹发射的火焰。
只是简单地——握拳。
沈渊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所在的那片空间，然后——
捏碎。
沈渊的身体猛地一震，相位屏蔽涂层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
"有意思。"他低声说，"没有能源，仅凭意识投射就能扭曲物理法则……"
他擦掉嘴角的血，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不愧是渊笼。"
但机甲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它的左腿迈出一步，整个B-7区都在震颤。这一步没有任何机械传动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巨人在行走。
沈渊迅速后退，同时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全队后撤！启动相位锚定！不要正面接触！"
但已经晚了。
机甲的右臂再次抬起，这一次，它没有握拳。
它张开了手掌。
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不是能量束，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东西——像是液态的梦境，像是凝固的呓语。
那些光芒在空中扩散，所过之处，空间站的金属墙壁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投入了熔炉的蜡。
"梦呓具现化……"苏离的声音发颤，"它在把梦境投射到现实中……"
沈渊的队员中，有一个人没能及时撤退。
暗红色的光芒触及他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相位屏蔽涂层在光芒中溶解，露出下面的装甲，然后是皮肤，然后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扭曲。
不是外伤，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变化。他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手拧成了不可能的角度，脊椎弯曲成诡异的弧度，头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精神污染……"沈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它在用梦呓侵蚀现实……"
他猛地按下腰带上的一个按钮，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将他包裹。
"全队启动精神屏蔽！不要直视那些光芒！"
但机甲没有停下的意思。
它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存在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操控这具残破的躯体。
暗红色的光芒从它全身涌出，将整个B-7区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梦境与现实交织的领域。
苏离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柯远！"他转头看向柯远，"你必须停下它！再这样下去，整个空间站都会被梦域吞噬！"
但柯远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正常。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像是某种寄生的藤蔓。
苏离突然意识到——
柯远不是没有回应。
他是回应不了。
他的意识已经和机甲完全同步了。
虚空中，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守墓人……你的同伴，很有趣。"
"但外面的那些虫子，可不会这么有趣。"
"他们来了。"
B-7区外，沈渊靠在扭曲变形的墙壁上，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他的目光穿过暗红色的光芒，落在那台正在暴走的机甲上。
"没有能源，仅凭意识就能扭曲物理法则……"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这就是渊笼的力量。"
他按下通讯器，接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总部，这里是沈渊。渊笼已确认觉醒，常规回收方案失效。"
"请求启动'猎犬'协议。"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批准。"
"猎犬已释放。"
"很好。"
他看向机甲身后，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区域。
在光芒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不是机甲。
不是柯远。
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饥饿、更加疯狂的存在。
它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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