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的水底传来，模糊而空洞。柯远猛地回过神，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马上修”，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片刻，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储物间重新陷入死寂。柯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点暗红色的痕迹没有变干，反而透着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像是活的，正顺着他的皮肤纹理往里钻。
他在工装裤上使劲擦，但那痕迹像是渗进了指纹里，怎么都擦不掉。
柯远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台破烂的机甲。
接驳接口上的暗红色宝石彻底熄灭了，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宇宙锈菌，看上去和周围的废铁没什么两样。但柯远知道，那东西刚才“看”了他一眼。那种注视穿过不知道多少万年落在他身上，带着股饿狠了的味道，让他后脊梁发毛。
他本该跑的。在信标-7混了三年，他比谁都清楚，面对不该碰的东西，最好的选择就是缩回自己的铁皮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没动。
不仅是因为老周那笔烂账，也不仅仅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是那个画面——那张在紫色火焰中逐渐失去焦距的女性嘴唇，那个无声翕动的口型——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楔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他的记忆，却比任何他经历过的事情都更真实。
“找到你了……”
柯远喃喃地重复着那个破碎的音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刺鼻味道，但这并不能让他狂热的头脑冷却下来。
他是缝梦人。
在碎骨星坟的边缘，长期接触神经废料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脑部异变。别人管这叫“辐射病”，但底层的人知道，这是能听见机甲“梦呓”的代价。大多数缝梦人最终都疯了，迷失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里。但柯远没有，他靠的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呓语中，他总能精准地找到那条活下去的缝隙。
现在，这台机甲就在他面前。它不是呓语，它是清醒的。
柯远伸出右手，那根沾着暗红痕迹的手指，再次悬在了接驳接口的上方。
这一次，没有犹豫。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表面。
没有电流，没有冲击。就在柯远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神经废料中毒产生的幻觉时，那颗暗红色的宝石猛地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残光，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猩红！光芒瞬间吞没了储物间所有的阴影，将柯远的影子死死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从机甲的深处传来，顺着柯远的指尖，沿着他的骨骼，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冲大脑。
柯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眼前不再是储物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荒原。天空是倒悬的熔岩海，大地是龟裂的黑色焦土。在那片荒原的正中央，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正缓缓直起身体。
那是机甲。
不是信标-7里这堆破铜烂铁，而是一台高达数百米、浑身流淌着暗金色纹路的神巨人。它的装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伤痕，胸口的核心熔炉像是一颗即将坍缩的恒星，散发着毁灭性的光热。
但柯远没有看那些。
他死死地盯着机甲的头部。那本该是驾驶舱的位置，此刻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里没有电路和引擎，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竖瞳。
那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狂暴、愤怒、悲伤、孤独……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化作实质的精神冲击，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了柯远的神经。
“啊——！”
柯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的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视线瞬间被血色模糊。他的大脑在尖叫，在警告他立刻断开连接，否则他的意识会被这股远古的洪流彻底撕碎。
但他没有松手。
在那片猩红荒原上，在那只巨大的竖瞳注视下，柯远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挺直了脊梁。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在信标-7底层摸爬滚打三年锻炼出的混不吝，或许是他骨子里那种对“失控”的极端恐惧转化为了某种病态的对抗意志。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瞪大了眼睛，顺着那道精神的链接，朝着那只巨大的竖瞳嘶吼回去：
“看什么看！老子在这儿！”
这一声嘶吼没有声音，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狂暴的大海。
奇迹般地，那股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精神冲击，在触及他意识的瞬间，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猩红荒原上，那台巨大的神巨人微微一顿。那只暴戾的竖瞳中，疯狂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茫然。
它低下头，看着荒原上那个渺小如尘埃的人类。
柯远的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破碎的音节，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话语，仿佛跨越了万年的时光，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听见了？”
柯远大口喘着粗气，血从鼻孔里滴落，在猩红荒原上砸出微小的涟漪。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有些疯癫的笑容：“听见了。你叫锈骨，对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但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觉到整个荒原都震颤了一下。
神巨人没有回答，但它胸口那颗即将坍缩的恒星，光芒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降临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神巨人的背部，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突然像是活过来的蛇群般疯狂扭动。一道漆黑的裂痕从它的脊椎处猛地撕开，裂痕深处，没有机械结构，只有无尽的、粘稠的黑暗。
那黑暗在蠕动，在呼吸。
柯远瞳孔骤缩。他看见了——在那道裂痕的最深处，有无数只细小的、惨白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它们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饥饿。
那不是机甲的意识。
那是被关在机甲里的东西。
“轰！”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储物间里的灯光疯狂闪烁，金属管道发出刺耳的悲鸣，柯远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正在失去实体，空间本身像是被揉皱的纸张，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相位共振！
柯远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不仅唤醒了机甲残存的意志，他的共鸣更像是一把钥匙，松动了关押那头古神的牢笼！
“不……”柯远试图抽回手指，但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像是烙铁一样死死吸附着他的皮肤。
猩红荒原上，神巨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它试图压制背部那道裂痕，但那些惨白的眼睛已经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顺着荒原的大地，朝着柯远蔓延而来。
冰冷、滑腻、带着绝对零度的死意。
柯远的大脑在尖叫，他的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漆黑触手，看着神巨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与哀求。
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既然拔不出手，那就彻底进去！
柯远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将自己的意识顺着神经接驳的链接，毫无保留地撞向了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你要我听？那我就听个够！”
刹那间，天旋地转。
储物间消失了，猩红荒原消失了。柯远的意识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被强行拖入了一条由无数破碎记忆和扭曲时空构成的深邃隧道。
他正在坠入深渊。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远古文明的呐喊、星辰破碎的轰鸣、古神低沉的呢喃，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恐怖的认知污染，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灵魂。
柯远死死守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任由那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在意识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了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近乎托付的叹息：
“守墓人……欢迎回来。”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储物间里，那台破烂的机甲静静伫立，暗红色的宝石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柯远的身体软倒在地，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只有那根手指上，暗红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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