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嘉应州,雁洋堡。
阴那山的雾气,一年四季都不带散的。
清晨,薄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罩在虎形村的屋顶上。
“哞——”
一头老水牛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赶苍蝇。牛背上,坐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
少年光着脚丫,裤管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孟子》,嘴里念念有词。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念着念着,少年嗤笑一声,合上书,随手拍了拍牛屁股。
“老黑,你说这孟老夫子是不是傻?两千多年前就看透了‘君为轻’,结果后人还把皇帝当祖宗供着。这大清国的龙椅,坐得也太不踏实了。”
老水牛听不懂人话,只是慢吞吞地嚼着路边的野草。
这少年,正是叶孔明。
或者按这辈子的户口本,叫叶宜伟。
自从那天在娘胎里把玄武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后,叶孔明就接受了现实。
既来之,则安之。
他是诸葛亮,哪怕是在阴沟里,也得仰望星空——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往沟里倒脏水。
这一世的童年,过得那是相当“朴实无华”。
白天,他是雁洋堡的放牛娃,在阴那山的山沟沟里跟牛谈心,跟猴子抢果子。
晚上,他是私塾里的神童,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把教书先生那点存货掏空了还得假装听不懂。
“这日子,有点慢啊。”
叶孔明躺在牛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
对于一个习惯了运筹帷幄、日理万机的灵魂来说,这种“放牛看云”的日子,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但他没得选。
身体太弱,年纪太小。
上一世,他为了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五十四岁就累得吐血而亡。这一世,他学乖了。
养生。
必须养生。
他在阴那山采草药,在梅江里游野泳,每天早睡早起,把身体底子打得牢牢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叶孔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虽然只有二两肉,但结实,“这一世,老子要活到一百岁,谁也别想让我加班加死。”
除了养生,他还在等。
等那个“坑货主公”的消息。
……
午后,私塾。
教书先生是个老秀才,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正摇头晃脑地讲《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台下的学生一个个昏昏欲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唯独叶孔明,瞪着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不是他爱学习,是他实在无聊。
这《论语》他上辈子倒背如流,现在还得装模作样地听这老头念经。
“叶宜伟。”
先生突然点名。
“学生在。”叶孔明站起来,腰杆笔直。
“你来说说,何为‘为政以德’?”
叶孔明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回先生,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思是说,当领导的要是德行好,就像北极星一样,坐在那儿不动,底下的人都围着他转。”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正是此意。如今的朝廷,若是能……”
“先生,”叶孔明突然打断,“那要是这北极星自己歪了呢?”
先生一愣:“歪了?”
“是啊。”叶孔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的朝廷,就像个喝醉了酒的北极星,东倒西歪的。底下的星星要是还围着它转,那不是要一起掉进沟里去吗?”
“噗——”
旁边的同学没忍住,笑喷了。
先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胡子气得乱颤:“你……你这顽童!大逆不道!这是朝廷!是天子!”
“天子又如何?”叶孔明小声嘀咕,“天子也是人做的,又不是泥捏的。泥捏的还得烧一烧呢,这朝廷,我看是快散架了。”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先生抓起戒尺就扔了过来。
叶孔明灵活地一闪,抓起书包,嬉皮笑脸地往外跑。
“得嘞,放学!”
跑出私塾,叶孔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在操场上,望着南边的天空。
那里,是广州的方向。
“先生,您别生气。我这不是在帮您提前适应新时代嘛。”
他心里清楚,这私塾是待不住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天了。
……
傍晚,梅江边。
叶孔明脱得光溜溜的,像条泥鳅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
梅江水清冽,带着山里的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底,憋了足足三分钟才冒头。
“呼——”
水花四溅。
他爬上岸,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色。
“孙逸之……”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在他的感知里,南方有一股气,虽然微弱,但很纯粹。那是“革命”的气,是“共和”的气。
那是玄武的气息。
“听说你在香山搞事情?”
叶孔明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江里。
“十次起义,十次失败。主公啊,你这战绩,要是放在三国,早就被曹操砍了八百回了。”
但他不慌。
因为他知道,玄武是九天荡魔祖师,命硬得很。
而且,这一世,还有他叶孔明在。
“龟蛇二将……”
叶孔明眯起眼睛,手指在石头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龟将属水,主守成,性格阴柔,应该在江浙或者沿海一带。蛇将属火,主变革,性格暴烈,应该在……”
他看向西北方。
“应该在楚湘之地。”
蛇将,那个离火之精。
第一世,撒旦那个混蛋化身成“曾剃头”,借着离火的名义,把江南杀了个血流成河。
那一笔账,叶孔明记了一百多年。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真正的蛇将,是个什么人物。”
“要是再被撒旦那个老阴比给夺舍了,老子拼着魂飞魄散,也得把他给宰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叶孔明在阴那山放牛,在梅江里戏水,在灵光寺的古柏下读书。
他看似是个无忧无虑的野孩子,实则是在“蛰伏”。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走出大山的机会。
道历4600年,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
这一年,清廷废除了科举。
消息传到雁洋堡,私塾先生哭晕在厕所。
叶孔明却笑了。
“早该废了。”
他站在灵光寺的千佛铁塔前,看着塔身上斑驳的刻痕。
“科举一废,读书人的路就断了。路断了,人就要革命。”
“这乱世,终于要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那山五指峰。
那五根手指,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我也该出山了。”
叶孔明握紧了拳头。
他要去丙村,去三堡学堂。
那里有新式教育,有《民报》,有《嘉应新报》。
那里有他需要的“火种”。
“孙逸之,你等着。”
“我叶孔明,来了。”
……
就在叶孔明准备收拾包袱下山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那是“天机”的波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西方天际,隐隐有一团黑气在翻滚,虽然被东方的紫气压制着,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让他不寒而栗。
“撒旦……”
叶孔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也坐不住了吗?”
“很好。”
“这一世,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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