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春城。
但这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叶孔明站在云南讲武堂的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烫金的大匾。
“云南陆军讲武学校”。
他紧了紧身上的南洋华侨制服,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从马来亚怡堡的小学教员,到跨越重洋、穿越丛林的流亡学生,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三个月。
坐船到香港,转道越南,坐那该死的滇越铁路小火车,晃得他肠子都快打结了。
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知道,这里是中国近代军事的“黄埔军校”前身。朱德来了,叶挺来了,未来的共和国元帅们都要在这里集结。
他叶孔明,作为“卧龙”转世,怎么能缺席这场乱世的大戏?
“喂!那个南洋回来的!”
门口站岗的卫兵吼了一嗓子,“发什么愣呢?进去!去炮兵科报到!”
叶孔明回过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
……
讲武堂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至少前三个月不是。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一二一”。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号一响,几百号人得像诈尸一样弹起来,穿衣、打背包、集合、跑步。
慢一秒?
教官的藤条就抽在屁股上,那滋味,比诸葛亮的“空城计”还刺激。
叶孔明被分到了炮兵科。
这地方,讲究的是精准、计算、逻辑。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当别的同学还在对着弹道计算公式抓耳挠腮,把“抛物线”算成“抛物疯”的时候,叶孔明已经一边喝茶,一边把《射击教范》背得滚瓜烂熟了。
“叶宜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同桌的张诗教看着叶孔明满分的试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微积分啊!你以前在南洋卖椰子算的?”
叶孔明摇着那把破蒲扇(昆明买不到鹅毛扇,只能凑合),淡淡地说:
“雕虫小技。”
“想当年……哦不,想我小时候,在隆中……哦不,在梅县,我就算过七星坛的风向,这点弹道,小儿科。”
张诗教听得一愣一愣的:“七星坛?那是啥?能吃吗?”
叶孔明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了你也不信。
除了炮兵专业课,还要学战术、筑城、兵器、地形、马术……
其中,最让叶孔明头疼的,是“劈刺”。
也就是拼刺刀。
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快、准、狠,还要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杀气。
叶孔明虽然懂兵法,但他这具身体,毕竟是个文弱书生(自认为)。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日本教官。
……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操场上,尘土飞扬。
日本教官田中一郎,留着仁丹胡,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军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是讲武堂特聘的教官,据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也是高材生,劈刺技术一流。
但他有个毛病——傲慢。
“支那人的,太弱!”
田中一郎站在队伍前,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嚷嚷,“你们的,动作慢吞吞,像老太太绣花!这样的,怎么打仗?怎么杀敌?八嘎!”
台下的学生们气得握紧了拳头,但没人敢吭声。
人家是教官,手里有刀,而且确实厉害。
“你!出来!”
田中一郎随手指了一个学生,“跟我比试!”
那学生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不到三个回合,就被田中一郎一脚踹飞,军刀都脱手了。
“下一个!”
田中一郎一脸不屑。
叶孔明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田中,太狂了。
狂得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在江东独战群儒的……哦不,是被他气死的周瑜。
“既然没人敢上,那我来。”
叶孔明把蒲扇往腰带上一插,大步走了出来。
“哟?南洋华侨?”
田中一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细皮嫩肉,也配玩刀?”
“玩刀不一定要块头大。”
叶孔明捡起地上的木刀,摆了一个架势。
“关键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少废话!看招!”
田中一郎大吼一声,举刀就劈。
那一刀,带着风声,快得让人看不清。
围观的学生们都惊呼出声。
“完了!叶宜伟要挂彩了!”
然而,叶孔明没动。
直到刀锋离他只有三寸的时候,他才动了。
不是硬挡,而是……侧身。
就像一阵风,轻轻巧巧地避开了锋芒。
田中一郎一刀劈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是现在!”
叶孔明眼疾手快,木刀如毒蛇出洞,轻轻点在田中一郎的咽喉处。
“承让。”
全场死寂。
田中一郎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华侨学生,竟然能躲过他的必杀一击。
“不算!刚才我大意了!再来!”
田中一郎恼羞成怒,挥舞着军刀,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上段、中段、下段、左刺、右刺……
他的攻势如狂风暴雨,招招致命。
但叶孔明就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穿梭。
他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力打力。
田中一郎力气大,他就顺势牵引;田中一郎速度快,他就以静制动。
这哪里是拼刺刀?
这分明是太极拳!
十分钟后。
田中一郎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手里的军刀都举不起来了。
而叶孔明,依旧气定神闲,连长衫的衣角都没乱。
“还来吗?”
叶孔明笑眯眯地问。
田中一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投降,是累的。
“你……你的,什么流派?”
“我?”
叶孔明收起木刀,摇了摇蒲扇。
“卧龙流。”
……
那一战,叶孔明出名了。
不仅学生服他,连教官都对他刮目相看。
尤其是炮兵科科长王柏龄和骑兵科科长林振雄。
王柏龄是那种爱才如命的人,见叶孔明勤奋刻苦,又聪明绝顶,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
“宜伟啊,以后炮兵科就靠你了!那个炮厂的管理,你也去帮帮忙。”
林振雄则是叶孔明的梅县老乡,见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剑英(叶孔明字剑英),你这劈刺使得不错啊!改天咱哥俩喝两杯!”
叶孔明来者不拒。
他知道,人脉就是资源。
在这个乱世,单打独斗是活不长的。
但他最头疼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那个经常来“训话”的校长——唐继尧。
……
唐继尧,云南都督,讲武堂校长。
这人长得一表人才,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学者。
但实际上,是个野心家。
他表面拥护孙中山的护法运动,背地里却想搞“联省自治”,自己当“西南之王”。
为了控制学生思想,他经常来学校搞“精神训话”。
那天,全校集合。
唐继尧站在高台上,身后是“明耻楼”三个大字。
“同学们!”
唐继尧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
“今天,我要给你们讲讲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你们要听我的话,按照我的意志行事,这就是知行合一!”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又是这一套。
每次来都讲这个,耳朵都起茧子了。
叶孔明坐在队伍里,听得直皱眉。
这唐继尧,简直是断章取义,歪曲圣贤!
而且,他从头到尾,没提一句孙中山,没提一句革命。
这哪里是训话?这分明是洗脑!
叶孔明忍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手。
“校长!我有问题!”
唐继尧一愣。
在讲武堂,敢当众打断他训话的学生,叶孔明是第一个。
“哦?叶宜伟同学,你说。”
唐继尧皮笑肉不笑。
叶孔明朗声问道:“请问校长,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与孙中山先生的‘知难行易’,是否一致?有何异同之点?”
轰!
全场哗然。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王阳明是古人,孙中山是今人(革命领袖)。
唐继尧推崇王阳明,是为了强调“服从”和“内心修养”。
而孙中山提出“知难行易”,是为了鼓励大家“敢想敢干”,打破封建思想的束缚。
这两个理论,在政治语境下,完全是两码事!
唐继尧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乖巧的学生,竟然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如果他说一致,那就是承认孙中山的理论,打了自己的脸。
如果他说不一致,那就是公开反对孙中山,这在革命阵营里可是大忌。
“这个……”
唐继尧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两个理论……各有千秋……那个,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唐继尧狼狈地逃下了台。
台下的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牛逼啊!叶宜伟!”
“把‘唐大王’都问住了!”
叶孔明淡定地坐下,摇着蒲扇。
“雕虫小技。”
“想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还嫩的时候,你就在玩泥巴了。”
……
虽然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但叶孔明心里始终有个结。
那就是未来。
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他都会和一群广东同乡去昆明城南马街的“两广会馆”聚会。
那里有张诗教、李明、侯梅、欧剑涛、梁国材、赵益坚、萧君勉、赖顺成等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闷酒,聊着前途。
“哎,毕业了去哪啊?”
“还能去哪?留在滇军混口饭吃呗。”
“我想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
“你就这点出息!咱们是军人,应该马革裹尸!”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悲观,有人迷茫,有人想躺平。
只有叶孔明,始终沉默。
直到最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要回广东。”
众人都看向他。
“回广东干嘛?”
叶孔明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光芒。
“追随孙中山先生。”
“做一名真正的革命军人。”
“这乱世,不是用来躲避的,是用来平定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军阀的打手,而是国家的干城。”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虽然最后真正跟他走的没几个,但叶孔明不在乎。
他只需要找到那几个对的人。
比如,那个经常和他切磋武艺的云南彝族同学——普小堂。
普家是当地的“土司”,家里有矿(字面意思)。
叶孔明经常去普小堂家蹭饭。
有一次,普小堂的侄子掉进了洗马河。
叶孔明二话不说,跳下去把人救了上来。
普家上下对他感激涕零,把他当成了恩人。
“叶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哥!普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叶孔明笑了笑,没说话。
他救那个孩子,不是为了报恩。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普小堂背后的彝族武装力量。
那是未来在云南打游击的一支奇兵。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叶孔明在讲武堂里,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他成了全校的传奇。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因为,袁世凯要称帝了。
而云南,将是第一个举起反袁大旗的地方。
“唐继尧啊唐继尧……”
叶孔明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西山。
“你这‘南天一霸’的美梦,快醒了。”
“这护国战争的号角,马上就要吹响了。”
“而我叶孔明,绝不会缺席。”
他摸了摸枕头下的那把战刀。
那是日本教官田中一郎输给他的纪念品。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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