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4608年,三月二十九日,广州。
这一天,天空是灰色的,像是一块被脏水洗过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下午五点,一声清脆的枪响,撕碎了广州城的死寂。
“砰!”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枪声、爆炸声,还有喊杀声。
同盟会大佬黄兴,剪掉辫子,穿上西装,腰插双枪,亲率一百二十多名敢死队(先锋队),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向了位于越华路的两广总督署。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口号声震天动地。
叶孔明当时并不在广州,他在梅县丙村,坐在三堡学堂的屋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电报。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太急了……”
他咬着牙,看着电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
“黄兴(黄)太急了。赵声的援军没到,陈炯明的队伍没动,就靠这一百多号人,去冲几千人驻守的督署?这不是起义,这是送死!”
作为诸葛亮,他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天时未到,地利不在,人和……更是缺了一大半。
但他没法阻止。
历史的惯性,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轰隆隆地碾了过去。
……
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那一百二十多名敢死队员,大多是留学生、记者、老师。他们手里拿的是只有几发子弹的短枪,面对的是清军的马克沁机枪和机关炮。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但他们没有退。
喻培伦,那个被称为“炸弹大王”的四川人,胸前挂着一筐炸弹,光着脚在巷子里狂奔,炸得清军血肉横飞,最后身中数弹,力竭被俘,英勇就义。
林觉民,那个写出《与妻书》的才子,腰部中弹,被俘后大笑:“奸贼!我死,汝等亦不能久活!”
还有那个叶孔明熟悉的名字——林修铭。
那个在三堡学堂的讲台上,指着鼻子骂清廷腐败,教叶孔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林先生。
据生还者说,林修铭是在攻入督署大门时牺牲的。
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菜刀。
他冲在最前面,替黄兴挡了一刀,然后被乱枪打死。
尸体……找不到了。
……
消息传到丙村,是三天后。
三堡学堂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座坟墓。
谢鲁斋校长从广州逃回来了。他受了伤,左臂吊着绷带,满脸胡渣,眼神空洞。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起义失败。八十六人遇难。
善堂的人去收尸,只找到了七十二具遗体。
他们被葬在了红花岗。后来,为了纪念他们,红花岗改名——黄花岗。
操场上,全校师生默哀。
叶孔明站在队伍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
报纸上印着林修铭的名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林先生,笑得温文尔雅,仿佛还在讲台上讲课。
“先生……”
叶孔明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起林先生教他读《出师表》时的样子。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现在读来,字字泣血。
“这就是革命吗?”
旁边的张振武哭着问,眼睛肿得像桃子。
“这就是革命。”叶孔明冷冷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先生死了。但他不会白死。他的血,会把这沉睡的中国,烫醒。”
……
同年八月十九日,武昌。
新军工程第八营的一声枪响,彻底引爆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辛亥革命,爆发了。
这一次,不是一百多人的敢死队,而是成千上万的新军。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湖南响应,陕西响应,江西响应,山西响应,云南响应,贵州、浙江、江苏、广西、安徽、广东、福建、四川……
短短两个月,大清国的半壁江山,易主了。
十一月,梅县。
起义军攻入县城,知县逃跑。
叶孔明站在街头,看着那面象征着十八省团结的“铁血十八星旗”缓缓升起,取代了那条丑陋的黄龙旗。
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在哭泣,在拥抱。
“光复了!光复了!”
“大清亡了!咱们不用留辫子了!”
叶孔明没有欢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旗帜,心里在盘算着另一盘棋。
“大清是亡了。但袁世凯还在。北洋军还在。”
他转身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叠信纸。
回到家,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了一篇作文。
题目:《论兵》。
开头第一句,他用隶书写下了八个大字,力透纸背:
“兵之物,大矣哉!”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前世,他靠这八个字辅佐刘备三分天下。
这一世,他要用这八个字,重塑华夏军魂。
……
道历4609年,元旦。
南京。
孙逸之(孙中山)身穿大元帅服,在总统府宣誓就职。
中华民国,正式成立了。
消息传到梅县,全城沸腾。
三堡学堂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学生们敲锣打鼓,把谢鲁斋校长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民国万岁!”
“孙大总统万岁!”
叶孔明也被感染了。
他站在人群里,笑着,喊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终于……成了吗?”
他走到谢鲁斋面前,大声说:“校长!现在是民国了!咱们的国家得救了!我要努力读书,将来为国家干一番大事业,让洋人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谢鲁斋满脸通红,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宜伟,你是‘学字第一号’,你是咱们学堂的骄傲!这民国,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同月,叶孔明从三堡学堂毕业。
广东教育司发来的毕业文凭,烫金封面,庄重典雅。
上面写着:
“丙市三堡公立高等小学校甲班学生叶宜伟,八学期功课完满,总平均八八九八分,最优等,毕业文凭‘学字第一号’。”
落款:校长江柏坚、谢鲁斋、丘柳滨。
叶孔明拿着这张文凭,看了很久。
这是对他这一世少年时光的总结。
也是他走向更大舞台的入场券。
然而,好景不长。
仅仅过了两个月。
二月十二日,清帝溥仪退位。
叶孔明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高兴。
因为他知道,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二月十三日,孙逸之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
为了换取袁世凯逼清帝退位,革命党人妥协了。
三月十日,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那个长着大脸、一脸奸相的袁大头,坐上了原本属于孙逸之的位置。
……
梅江边。
叶孔明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那张“学字第一号”的文凭。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不舍昼夜。
就像这乱世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身不由己。
“妥协了……”
叶孔明苦笑一声,把文凭揉成一团,扔进江里。
“孙先生啊孙先生,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把位置让给袁大头,他就会感恩戴德,拥护共和?”
“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他想起了林修铭先生的死,想起了黄花岗那七十二具焦黑的尸体。
那么多热血青年的命,就换来了一个“袁大总统”?
“这革命,不彻底。”
叶孔明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
“民国是成立了,但这只是换了个招牌。底下的烂泥,一点没动。”
“袁世凯是旧官僚,北洋军是私兵。这帮人,不懂共和,只懂权术。”
“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獠牙。”
风吹起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这条路,还长着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水,大步向山上走去。
“书,还得接着读。”
“但枪,也得练起来了。”
……
同月,叶孔明考入梅县务本中学。
这是一所新式学堂,汇聚了梅县乃至整个粤东的精英子弟。
报到那天,叶孔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走进了校园。
校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
叶孔明停下脚步,看着这副对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救国……”
“这词儿,我喜欢。”
他走进教务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教员正在登记。
“姓名?”
“叶宜伟。”
“籍贯?”
“广东梅县。”
“哦,梅县人。”教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在三堡学堂是‘学字第一号’?”
“虚名而已。”
“谦虚。”教员笑了笑,“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那篇《论兵》,校长都看过了,评价很高。”
“瞎写的。”
“别谦虚了。”教员指了指旁边的宿舍,“去三号宿舍楼,201房。那是高材生宿舍。”
叶孔明点点头,提着行李往里走。
路过操场时,他看到一群学生正在打篮球。
那是个新玩意儿,刚从洋人那里传进来。
“传球!传球!”
“哎呀,投偏了!”
叶孔明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突然,一个篮球滚到了他脚边。
“喂,同学,帮忙踢一下!”
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男生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叶孔明弯腰捡起球。
入手很沉。
那是皮革和空气的重量。
他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篮筐。
“这样?”
他手腕一抖。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像是一颗精准的炮弹。
“唰!”
空心入网。
全场寂静。
那个男生张大了嘴巴:“卧槽?你会打篮球?”
叶孔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
“不会。”
“但我以前……扔过石头。”
那是三国时期,他指挥士兵投石车砸城墙练出来的手感。
虽然力度控制得不太好,差点把篮板砸穿。
“牛逼!”
男生竖起大拇指,“我叫张振武,以前在三堡学堂跟你一个班,不记得了?以后咱们就是球友了!”
叶孔明笑了。
“叶宜伟。”
“幸会。”
……
晚上,宿舍。
叶孔明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聊着未来的梦想。
“我想当医生,像孙先生那样。”
“我想当律师,给穷人打官司。”
“我想当工程师,修铁路,造大桥。”
只有叶孔明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袁世凯什么时候称帝?”
“二次革命什么时候爆发?”
“那个传说中的‘蛇将’,现在在哪里?”
他摸了摸枕头下的那支钢笔。
那是林修铭先生留给他的遗物。
“先生,您看着吧。”
“这乱世,我会替您收拾。”
“这民国,我会替您守住。”
“如果守不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我就再造一个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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