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到得比炭垛更快。
沈无锋把渡口欠下的劈炭账清了，黑砂石已被掌心磨出一层温润。韩陌脚上的泡结了痂，能小跑着送炭筐。谷外铃与霜仍在，却像两头学会等待的兽，把呼吸压得很低。
召见在主炉侧殿。
侧殿无金碧，只有一壁烧黑的砖，砖上嵌着无数失败的兵名——有的名尚可辨，有的只剩一道焦痕。沈无锋被单独带入，韩陌留在殿外石阶上，军牌攥得出汗。
谷主坐在残炉对面。
不是想象中的白发仙翁，而是一个面容难辨年纪的妇人，发挽得极简，指节有旧烫伤。她膝上横着一柄无刃的铁尺，尺身刻满细密的炉纹。沈无锋刚要开口，她先抬手：
「龙泉残锋，取来。」
哑巴鞘房执事已将石匣捧至殿中。匣盖打开半寸，锈意溢出。谷主并不触剑，只用铁尺隔空一点——龙泉轻鸣，像被点中眉心。
「半醒，约未改，眼将开。」谷主淡淡道，「柳氏的桑皮烙印，我也认。她把麻烦送进谷，倒像把炭送进炉——烧得好，是钢；烧不好，是灾。」
沈无锋拱手：「晚辈沈无锋，不敢以灾换庇。」
「你敢不敢，不重要。」谷主看着他，「重要的是谷外两拨人，已把铸兵谷当成赌桌。青州要你的名，北地要你的剑，两边都在等我『厌客』。厌客二字一出，你就得出谷。」
殿内炭火轻响。
沈无锋抬眼：「谷主打算厌客吗？」
谷主忽然笑了，笑意很薄：「我厌的是『以命饲兵』的旧法，不是厌一个肯在试心坪走右门的少年。可谷也有谷的命——铸兵谷不与宗门开战，不与北地开市。你留得越久，两边越会把刀架到门楣上。」
她竖起三指：
「给你三条路。一，今夜出谷，我遣人送你到锈河支流，此后生死自理。二，留作外门杂役三年，剑永镇鞘房，人不得探鞘——等于封眼。三，接一桩谷差：北上『折戟原』，寻龙泉断处的祭痕，带回一撮『泉砂』。成，谷开内门半月，教你养眼；败，谷不认你，谷外两线爱怎样怎样。」
沈无锋心沉如铁。
第一条是逃。第二条是活着的死。第三条——正是铸师说过的北，正是龙泉另一半可能沉睡的葬处，也正是铃与霜最密的方向。
匣中龙泉轻轻一跳，像在催，又像在怕。
「第三条。」沈无锋听见自己说，「我接。」
谷主盯着他看了很久：「为何？」
「因为封眼回不去，逃也逃不干净。」沈无锋道，「赵衡要的是我跪，北地要的是人剑拆开喂炉。我若一直躲在谷里，韩陌会变成谷的把柄，柳娘会变成谷外的饵。接差，至少刀口朝外。」
「还有呢？」
沈无锋顿了顿，诚实道：「还有——我想把半截变成能护人的锋，不是能吃人的嘴。另一半若不寻，它会一直半醒着改约。」
谷主收回铁尺，敲了敲残炉沿：「好。差帖三日后发。这三日，你白日劈炭听课，夜里探鞘养意。不准出谷，不准私会谷外。违者——」
她指了指壁上焦痕累累的兵名：「名字会从活人册，挪到这面墙上。」
沈无锋应声。
临退出时，谷主忽然又道：「无锋。你娘若还在，大概会恨我把你往折戟原推。可她把铁片留给你的那日，便已把你推进了兵眼里。谷只是把门，又开大了一寸。」
沈无锋脚步一顿：「谷主认得……家母？」
谷主不再看他，只望着主炉青烟：「认得一个洗剑衣的女人，认得她不肯把孩子喂进炉。去吧。问多了，像给自己立碑。」
※
殿外，韩陌迎上来，眼神发亮又发慌：「怎样？」
「接了北上的差。」沈无锋把话说得很短，「三日后走。你——」
「我跟。」韩陌抢道，「折戟原靠近边关旧道，我认得一些记号。再说，军牌上的暗纹……或许用得上。」
沈无锋想拒绝，看见少年眼里那股「别把我扔下」的硬，终究只叹了口气：「跟，可以。听令，必须。」
两人刚走下石阶，管事神色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谷口出事了。青州有人递了『换人帖』——说愿以三名北地奸细的人头，换你出谷。北地也递了帖，说愿以一车『净炭』与『哑兵胚』，换半截邪物入市。谷主未应。可外门有人开始赌——赌你会被卖。」
沈无锋眸光一冷：「谁在赌？」
管事摇头：「赌帖匿名。只知炭道口今夜多了两处新脚印，一处结霜，一处挂铃。他们在等缺口。」
缺口。
沈无锋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缺口往往出在人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砂石，对韩陌道：「今夜你睡鞘房外廊。我探鞘。谁若想趁召见后乱，便会先动匣。」
※
夜，鞘房。
沈无锋以意作缰，龙泉比前两夜更沉静，沉静里却有一丝远方的渴——像已经嗅到折戟原的风。它低声道：
「……北……有我的……骨……」
「那就去取。」沈无锋道，「取骨，不取坟上的活人。」
匣中一滞，旋即应了个极轻的「可」。
探鞘将尽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霜意。沈无锋睁眼，哑巴老者已拔出腰间短锥，灰板上疾书：外有人试门。
谷内巡夜的铜锣响了三下。
不是破门，是试探——像有人用刀背敲了敲铁门，留下一句无声的通告：我们还在。你们的谷主再护三日，三日后差帖一出，人剑总要上路。
上路，便是缺口。
沈无锋退出鞘房，看见韩陌靠墙站着，手里紧紧攥着军牌。少年嗓子发紧：「他们……会不会在炭道设伏？」
「会。」沈无锋望向谷口夜色，「所以这三日，我们要养到——上路时，剑不讨命，人也不把自己卖给恨。」
主炉青烟升得更高，像一条将醒未醒的龙。侧殿里，谷主独坐，铁尺横膝，低声对空炉道：
「欧冶残谱有云：龙泉不合，兵眼难安。孩子啊……你娘把你从炉边抢走，我却要把你送回战场边。若你能活着把泉砂带回，铸兵谷便欠你一个人情。」
炉灰微动，像有人叹息。
谷外，赵衡收起青霜，对身边师弟淡淡道：「三日。差帖一出，他就必须走。走，便不是谷里的客，是路上的猎物。」
更远处，兽骨铃轻响，皮袍人笑了笑：「猎物会自己把邪物带出谷。我们等就好。」
三日之约，已立。
召见结束。
劫，却刚刚把日历翻到了下一页。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