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名副其实。
镇口两排屋墙被烟火熏得发黑,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半片碎天。空气里混着酒糟、兽粪和铁腥——铁腥最重,像整座镇子都靠打刀吃饭。
沈无锋从田埂侧路摸进来时,已近黄昏。短褐未干,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布包勒进肩骨,包底那半截锈剑偶尔轻轻一跳,像提醒他:别走太慢,也别走太显眼。
官道口的吆喝声还在远处回荡:「铁刀帮收路钱——」
他没往那边去。
西头巷子更窄,墙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目光扫过他的破衣和空腰间,又懒洋洋移开。在黑石镇,从青州山门滚下来的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还能滚回来的。
沈无锋找了半条街,才在镇尾看见一座破庙。
庙门歪了,匾额只剩半个「土」字,香火早断。殿里泥胎缺了胳膊,供桌上积灰如毡。好在屋顶还能挡雨,墙角有干草,像有人住过,又像刚被赶走。
他把布包放下,背靠冷墙坐下,这才觉得腿在抖。
不是怕。
是空。
空得像被人从宗门里挖出来,挖到只剩一层皮。
怀里锈剑又热了一下。沈无锋按住包口,低声道:「别叫。这里人杂。」
热意退了,像不情愿地听话。
他正要闭眼,门外响起脚步——很轻,却稳,不像铁刀帮那种踩得地皮发疼的走法。
一个女人提着药箱走进来。
约莫三十上下,青布裙,鬓边夹一枚旧木簪,脸不艳,眉眼却干净,像刚被雨水洗过。她看见沈无锋,并不吃惊,只把药箱搁在供桌上,淡淡道:「又一个。」
「什么?」沈无锋警觉地坐直。
「从山门滚下来的。」女人扫了眼他的短褐与伤势,「吐过血?经脉逆?还是被人拿剑脊抽的?」
沈无锋沉默片刻:「都有。」
女人「嗯」了一声,像听到今天的天气,从药箱里取出瓷瓶与棉布:「躺下。外衫解开。」
「你是谁?」
「柳娘。镇上药铺的。这破庙归我照看——准确说,归药铺名下那点香火钱照看。你住,可以;死,也行。别死在正殿中央,拖出去费劲。」
话说得冷,手却不冷。
沈无锋解开短褐,露出胸口青紫与未愈的裂口。柳娘看了一眼,眉心微皱:「赵家那柄青霜?」
沈无锋瞳孔一缩:「你认得?」
「宝兵下品留下的伤,和凡兵不同。」柳娘把药粉撒上,辣得他吸气,「青州外门首席爱用剑脊抽人,全镇都知道。抽完了,人滚到我这儿,一年少说三五个。」
「他们后来呢?」
「活的走了,死的埋了。」柳娘抬眼看他,「你想问自己算哪一类?」
沈无锋扯了扯嘴角:「我想问药钱。」
柳娘愣了一下,竟笑了,笑意很淡:「有意思。别人先问命,你先问债。」
「命可以欠,债最好当面说清。」
「今晚的药,算我的。明日起,你若还活着,去后院劈柴、晒药、赶老鼠。抵三天。」她顿了顿,又道,「三天后你若还想住,另说。」
沈无锋点头:「行。」
药力慢慢渗进伤处,逆脉的刺痛缓了些。他靠着墙,忽然问:「柳娘,你为何帮这些人?」
柳娘收拾药箱,背对着他:「谁说我帮?我只是不喜欢死人堆在我家门口。」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响起粗嗓:
「里面的——铁刀帮收月例!新来的也别装死!」
靴声踏碎门槛。三个汉子闯进来,为首的膀大腰圆,腰间横着一柄宽背砍刀,刀身有暗沉血锈,不是保养,是故意不擦,好让人看见。
沈无锋识海里轻轻一颤。
那刀……在饿。
不是龙泉那种古老的、深井般的饿,是更浅、更躁、更腥的饿,像野狗围着腐肉转圈。
「哟,柳娘也在。」为首汉子咧嘴,「正好,药铺的月例一并交。还有这小子——哪来的?」
柳娘脸色不变:「过路的伤患。身上没钱。」
「没钱?」汉子走近两步,刀鞘点了点沈无锋的布包,「包里鼓囊囊的,像没钱?打开。」
沈无锋按住包口,没动。
汉子眼一横:「耳朵聋?在黑石镇,铁刀帮开口,就是规矩。保护费,一人一两银。交不出,留一只手——或者留这包。」
身后两人哄笑,已有人伸手来抢。
沈无锋掌心发热。锈剑在包里猛地一跳,几乎要破布而出。他死死按住,指节发白,对那汉子道:「我身上只有半个炊饼。银子没有。手……」
他抬眼,目光很静:「现在还要用。」
汉子一愣,随即怒笑:「废货还挺硬?给我打——」
「慢。」柳娘把一枚铜钱抛过去,当啷落地,「他的份,我垫了。人是我庙里的伤患,打坏了,药白费。」
汉子捡起铜钱,咬了咬,收进怀里,刀鞘又点了点沈无锋的脸:「算你走运。明日我再来。明日再没钱——」
他凑近,吐气如腥:「我就看看你包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三人扬长而去。
庙里重新安静。只有屋角老鼠跑过的细响。
沈无锋松开布包,掌心全是汗。锈剑的跳动渐渐平息,像一头被强行按回笼的兽,仍在黑暗里瞪着他。
「你不该帮我。」沈无锋哑声道。
柳娘看着门外,声音很轻:「我帮的不是你。是不想今晚就看见血溅供桌。」她转过身,目光在他布包上停了一瞬,快得几乎像错觉,「你包里的东西,最好别让铁刀帮看见。他们眼馋的不是银子——是『能吃人的刃』。」
沈无锋心头一凛:「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柳娘似笑非笑,「我只是开药的。开药的人,闻得见铁锈味里有没有煞。」
她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柴刀在后院。天亮前若还喘得上气,就去劈。劈不动,就滚。黑石镇不养闲人,更不养——」
她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腰间。
「——无锋的剑客。」
脚步远了。
沈无锋独自坐在破庙里,听远处铁刀帮的笑骂,听包底锈剑细微的饥鸣。他摸出颈上那枚缺角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赵衡在山门下的话:剑道凶险,不是人人都配握的。
他低声道:「配不配,不由你们说。」
窗外,黑石镇的夜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排冷眼。
而破庙深处,半截龙泉贴着他的心跳,又轻轻「饿」了一声。
※
这一夜,沈无锋没有睡实。
每次刚合眼,便梦见炉火与血,梦见无数兵魂在暗处盯着他眉心。有一次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布包上,掌心又破了,血又被吞了。
他坐到天明。
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供桌灰里一行被人用指尖划过的浅痕——像随手涂鸦,又像一句提醒:
「兵可饲,亦可反。」
沈无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向后院,去找那把用来抵药钱的柴刀。
柴刀是凡兵。
凡兵不饿。
可他握上去时,仍隐约「听」见镇中四面八方的刀鸣——铁刀帮的、铁匠铺的、屠户案上的——全都在晨雾里低低地响,像一整座镇子,都靠「刃」活着。
沈无锋吐出一口气,落下第一斧。
木屑飞起。
黑石镇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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