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劈到第三天,沈无锋的虎口裂了。
裂口不深,却反复被木刺撕开,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布条勒住。他不敢让血落到别处——包里那半截锈剑太敏感,像一匹闻见腥就抬头的兽。
后院堆起半人高的柴垛。柳娘每日清晨来取,有时丢下两个炊饼,有时丢下一小瓶金疮药,从不多话。沈无锋也不问。黑石镇的规矩他渐渐摸清了:能换命的,不必换脸;能忍的,先忍。
可铁刀帮不让人忍太久。
第三日午后,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又来了。这次带了五个人,刀都出了鞘,刀光在破庙门槛上割出一道白。
「小子,三日到了。」汉子踢翻供桌边的空碗,「柳娘垫得起一次,垫不起一世。保护费——一两银。交。」
沈无锋放下柴刀,掌心全是茧与血痂:「我没有银子。」
「没有?」汉子笑,笑里带着期待,「那就按老规矩。留包,或者留手。你自己选。」
身后有人起哄:「选包!包里鼓,保准有货!」
「选手也行,废脉的手,留着也是废物。」
沈无锋听见「废脉」二字,眼皮跳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青州山门外滚出来的人,到了黑石镇,连根骨都被人拿来当笑料。
他慢慢道:「包不能给。手……也还要用。」
「那就打到你肯给。」
汉子手一挥,两人扑上。
沈无锋侧身,柴刀横挡。木柄撞上刀背,震得虎口发麻。他退了两步,背脊抵住泥胎残腿,退无可退。第三人从侧面扫腿,他跪倒半边,柴刀脱手,当啷滚进草灰里。
拳头和靴尖落下来。
不致命,专挑疼处:肋下、膝弯、旧伤未愈的胸口。沈无锋蜷起来护住布包,像护住自己最后一点骨头。血从唇角溢出来,滴在青砖上,锈剑在包里疯狂跳动,一下,两下,几乎要连人带包撞开。
「别……」他咬着牙,不知是在求人,还是在求剑,「别出来……」
汉子一脚踩住他的腕骨,刀尖挑开布包一角。褐布下,半截锈蚀的剑脊露出来,暗光一闪。
庙里忽然静了。
「哟。」汉子眼睛亮了,「我说呢,穷鬼包里装什么——装剑啊?还是半截的?」
有人倒吸凉气:「这锈味不对……像煞。」
「煞最好。」汉子大笑,「铁刀帮正缺一口能镇场子的刃。小子,这剑交出来,保护费免了,手也留给你。怎样?」
沈无锋抬起头,脸上全是土与血,眼神却意外地稳:「它不认你们。」
「兵器还挑人?」汉子刀尖往下一压,布包裂得更大,「在黑石镇,刀认的是谁拳头硬。」
他伸手去抓剑格。
指尖触到锈层的一瞬,沈无锋识海里炸开一声尖啸——不是龙吟,是饿极了的嘶鸣。锈剑自行震起半寸,剑脊如吻,在汉子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下去。
被吞得干干净净。
汉子惨叫着甩手,刀落地。其余人脸色骤变:「邪物!这是邪物!」
沈无锋趁机抱起布包,踉跄退到墙角。锈剑的饥渴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经脉,废脉逆行,眼前金星乱冒。他听见剑在喊,喊得很破:
「……杀……」
「……喂我……」
「不杀。」沈无锋低吼,指甲掐进掌心,「现在杀,我就会变成你的嘴。」
汉子捂着手,眼中又怒又惧:「给老子上!砍死他!剑留下!」
刀光再起。
就在这时,庙门外响起一声极轻的咳。
柳娘站在门槛外,药箱在身侧,身后还跟着两个药铺伙计,手里拎着装药渣的木桶——不起眼,却刚好堵住退路。她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汉子流血的手,淡淡道:「张屠,铁刀帮的规矩里,可有一条叫『抢伤患的命换刀』?」
「柳娘,你少管!」唤作张屠的汉子吼道,「这邪物咬我!」
「咬你,是你伸手。」柳娘走进来,从袖中抛出一张纸,纸上有朱印,「镇守司的条令:凡『异兵』纠纷,先报药铺备案,再报镇司。你今日若在我庙里砍人夺刃,明日镇司问起来,我便说——铁刀帮私藏煞兵,欲炼兵奴。」
张屠脸色变了变。
兵奴二字,比邪物更刺耳。黑石镇谁都知道,北地有人收「会吃人的刃」,也收「被刃吃掉的人」。镇司不爱管帮派打架,却爱管「通北」的嫌疑。
「你讹我?」
「我开药。」柳娘平静道,「开药的人最会写病案。你要不要我现在就写?」
对峙只持续了数息。
张屠恨恨地盯着沈无锋,又盯着那半截锈剑,最终一挥手:「走!今日算他捡了条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砸地,「明日午时,带着银子,或者带着剑,自己来刀棚。不来,我烧了这破庙,连药铺一起烧。」
人去庙空。
沈无锋靠着墙滑坐下去,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柳娘没有立刻扶他,只把金疮药丢到他脚边:「你不该让他们看见。」
「不是我让。」沈无锋苦笑,「是它自己要见血。」
柳娘沉默片刻,忽然问:「它叫你杀了吗?」
沈无锋一震,抬眼。
柳娘的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她却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雾:「听剑的人,最先听见的从来不是剑名,是『杀』与『饿』。你能按住,说明你还没变成它的嘴。可按不住太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开药的。」柳娘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外走,「明日刀棚,你去也行,逃也行。若逃,往南,别往北——北边有人收兵奴。若去……」
她停在门槛,背影薄得像一张纸:
「别以命饲兵。命饲进去,就换不回来了。」
沈无锋盯着那道背影消失,才低头解开布包。
半截龙泉静静躺着,锈层上多了一层极淡的血膜,转眼又被吞尽。剑身中央,那半个「龙」字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得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伸手,指尖悬在剑脊上方一寸,没有触。
「明日。」他轻声说,「我去刀棚。不是去交你,也不是去喂你——」
掌心旧伤隐隐作痛。
「——是去看看,无锋到底还能不能,把自己的手,握在刃上。」
※
夜深,破庙无灯。
沈无锋没有睡。他坐在柴垛旁,把柴刀磨尖,又把碎腰牌、缺角铜钱、除名纸一样样排开,像在清点自己还剩什么。
剩得很少。
可很少的东西里,有一样在黑暗中轻轻发烫。
识海里,那道锈蚀的嗓子又响了,比前几夜更近,近得像贴着他的眉心:
「……明日……」
「……可试锋……」
沈无锋闭上眼,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试锋可以。吃我,不行。」
窗外,黑石镇刀棚的方向,隐约有人在磨刀。火星溅得很远,像一排预告。
保护费的账,明日,要用另一种方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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