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黑石镇，日头毒得像一块烙铁。
刀棚在镇东，半敞的木棚下挂满未开刃的铁胚，地上铺着厚厚的铁屑与干草。棚外围了两圈人——有看热闹的，有赌输赢的，也有铁刀帮的刀客，刀鞘磕得叮当响，像在催命。
沈无锋到的时候，张屠已经等在棚中央。他右手缠着厚布，布上渗着暗沉的褐，像昨夜被锈剑吻过的口子还没愈合。腰间那柄宽背砍刀擦得发亮，刀身上的血锈却故意留着，示威似的。
「还真敢来。」张屠咧嘴，「银子呢？剑呢？」
沈无锋把布包放下，解开。半截锈剑横在干草上，锈斑在日头下难看极了，像一段从坟里刨出来的骨头。
棚外哄笑骤起。
「就这破铜烂铁？」
「还邪物呢，我看是吓死人的玩意儿。」
张屠抬手压住笑声，眼底却发狠：「规矩我定——你用这半截，我用『血刃』。打服了，保护费免一年；打不服……」
他刀尖点了点沈无锋的喉：「剑归我，人留半条命给柳娘收尸。」
沈无锋没有看围观的人。他只看着那半截龙泉，低声道：「今日试锋。听我的。」
锈剑轻轻一颤，像不情愿，又像兴奋。
他握住剑格。
冰意瞬间爬上手臂，废脉里的倒刺一齐苏醒。沈无锋咬紧牙关，把那股「饿」死死压在识海最深处——柳娘的话还在耳边：别以命饲兵。
「开始。」有人喊。
张屠先动。
血刃又宽又沉，裹着一股浅薄的煞气劈下来，专砸沈无锋持剑的右腕。沈无锋横剑去挡——
锈剑与血刃相撞，火星迸溅。
棚外有人倒吸凉气：那半截锈铁居然没有断。
沈无锋整条手臂却麻到肩胛，脚步连退三步，靴底在铁屑上擦出刺耳的响。张屠乘胜追击，刀势如屠猪，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把人劈成两半」的狠。
沈无锋只守不攻。
不是不想攻，是不敢。锈剑每一次震颤，都在他识海里喊「杀」「喂」「开眼」。他若顺着那喊声走，也许能一剑得手，也许会当场被兵魂反噬，变成张屠昨夜骂的那种——兵奴。
血刃第三次砸落时，沈无锋膝弯一软，半跪下去。张屠狂笑：「废脉！也就这点本事——」
刀锋直取面门。
电光石火间，沈无锋忽然「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龙泉的饿，是血刃的饿——浅、躁、腥，像野狗。更重要的是，他「听」见血刃护主的气罩有一道细缝：张屠掌心旧伤未愈，握刀的力道偏了半分，煞气在刀脊第三寸处凝得最薄。
那是弱处。
沈无锋瞳孔一缩，不再硬挡，而是顺着刀势侧滑，半截龙泉逆着那道薄处一挑——
嗤。
很轻的一声。
像布裂，又像气散。
张屠的护体煞气竟被挑开一角。血刃之力泄了，刀身一偏，砍进身侧木柱，入木三分。
棚外死寂。
「你……」张屠脸色剧变，「你怎么破我的——」
沈无锋没有回答。他掌心已经裂开，血被龙泉吞走，经脉里像有火在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下一剑，必须结束。
「够了。」他对锈剑低语，「只这一次。」
龙泉剑身中央，半个「龙」字骤亮。
一寸青光，从锈层下透出来，短得可怜，却冷得像深泉。
沈无锋踏前半步，残锋平斩。
不是花哨的剑法，甚至称不上剑法——只是把「看见的弱处」与「不肯被吃掉的意志」压进同一道刃里。青光掠过血刃刀脊，锈与煞相撞，张屠手腕一麻，宽背砍刀脱手飞出，当啷钉进棚顶横梁，摇摇欲坠。
刀尖停在张屠喉前一寸。
锈蚀的半截剑，青光已灭，只余沈无锋持剑的手在剧烈发抖。他的唇角溢出血，滴在干草上，转眼又被剑意隔空吸走一缕，像余韵未尽。
棚外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悄悄把赌资塞回怀里。
张屠僵着，喉结滚动：「你……你到底什么来路？」
沈无锋喘着，声音哑得厉害：「无锋。青州除名的废脉。」
他收回残锋，塞回布包，对张屠，也对围观的人说：「保护费，免了。刀棚的规矩，到此为止。谁再动破庙——」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圈刀客：
「——我未必能赢你们全部。但你们的刀，会先怕我。」
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却发现掌心全是汗。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棚里那半截锈剑，像在盯着所有出鞘的刃看。
张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一甩袖：「今日算你狠！铁刀帮说话算话——破庙的月例，免！可你别得意……」
他压低声音，只有沈无锋听得清：「北地有人出高价收『会吃血的刃』。你这邪物，藏不住多久。」
沈无锋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刀棚时，腿几乎软掉。日头晒得他眼前发黑，每走一步，识海里那道锈蚀的嗓子就更响一分，带着满足后的慵懒，又带着更深的贪：
「……还……要……」
「没有了。」沈无锋咬牙，「今日到此。」
嗓子沉默片刻，竟像笑了一下。
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一句他从未听清过的完整半句：
「……龙泉……半醒……」
※
柳娘在药铺后门等他。
她看了眼沈无锋惨白的脸，又看了眼他怀里的布包，把一碗苦药塞进他手里：「喝。你刚才以意压兵，不是以命饲兵——压对了。可你伤到了『脉眼』，三日之内别再拔剑。」
沈无锋灌下苦药，嘶声问：「你都看见了？」
「刀棚的事，半个时辰就会传遍黑石镇。」柳娘顿了顿，「也会传到青州山门。赵衡若听见『废脉破煞』，未必会当笑话听。」
沈无锋靠着门框，忽然笑了，笑得很短：「那就让他听见。」
柳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怕？」
「怕。」沈无锋收拢笑意，摸了摸包底，「可我更怕——一辈子当无锋。」
远处，刀棚方向仍有人喧哗。更远的官道上，一骑青衫疾驰而过，腰间玉鞘隐有霜意，像一道冷影，掠向青州方向。
消息，比人跑得快。
而破庙供桌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新灰痕，字迹比昨夜更深：
「锋开一寸，劫近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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