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的手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时，笔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只行李箱实在太重了。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在黄昏的天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六层楼的老式建筑，每扇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住。楼道口的铁门半敞着，锈迹从门轴处蔓延开来。
“最后一栋，103室。”
许望念叨着地址，拖着行李箱往小区深处走去。这片小区不算大，总共才三栋楼，呈L形排列，中间围着一片草坪。草坪上的草长得杂乱，边缘处堆着几袋建筑垃圾，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在第二栋楼前停下脚步，确认门牌号后推开了楼道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提供可怜的照明。
许望拖着行李爬上台阶，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这个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103室的门是老式防盗门，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许望掏出房东寄来的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锁芯转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一室一厅，格局方正，墙壁刚刷过，还能闻到浅浅的石灰味。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卧室里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收拾得挺干净。
“两千一个月，押一付三，水电自理，价格算公道了。”
许望自言自语，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他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上个月刚辞了工作，存款所剩无几，再不找个落脚处，连睡桥洞的资格都快没了。这个小区价格低得让他起疑，但看了房子后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反正他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大不了被骗。
许望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间回荡。
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这个角度能看见小区中央的那片草坪，草坪上竖着几块低矮的石板，排列得很整齐。
许望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是什么——墓碑。
三十六块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坪中央，大小一致，间距一致。每块墓碑都是灰白色的，没有刻字，也没有照片。它们就这样安静地立在疯长的杂草间，像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许望的眉头皱了起来。哪有人会在小区里立墓碑？哪怕是公园里的公共墓地也没这么整齐的。
他的视线落在一块墓碑上，那块墓碑底部的泥土看起来比其他墓碑更新，像是最近才立上去的。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许望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心脏猛地撞在胸腔上。
“谁啊？”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客厅，打开防盗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灰色棉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小伙子，你就是新搬来的住户吧？”
老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欢迎你搬进来，欢迎回家。”
“谢谢。”
许望打量着老人，
“您是？”
“我姓周，是这里的物业管理员。”
老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小区住户不多，但有些规矩，你最好看一下。”
许望接过纸条，展开来。纸条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行字：一、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要应任何敲门声。
二、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小区里的事。
三、不要抬头看三楼窗户。
字迹有些歪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许望抬起头，对上老人温和的目光。
“这上面的规矩，很重要。”
老人微笑着，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不遵守的话，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许望手里的纸条：
“好好记住就行。对了，你隔壁住着个姑娘，没事别去打扰她。”
说完，老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步伐很轻，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许望关上门，重新看着纸条上的三条规矩。第一条就让他觉得不对劲——十一点后不应敲门声？这是什么怪规矩？小区隔音不好？还是怕被骚扰？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条规矩上：不要抬头看三楼窗户。
三楼窗户？许望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他现在住在一楼，三楼就在他楼上。那扇窗里住着什么人？为什么不让人看？
许望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自认为是个理性的现代人，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多半是物业老头故弄玄虚。
夜色彻底暗下来时，许望已经收拾完了行李。他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信号不太好，加载页面需要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五十八分。
许望看了眼手机屏幕，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他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门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十一点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了。三声，不紧不慢。
许望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盯着那扇门。
门外是谁？物业老头？还是什么奇怪的人？
按道理，正常人被敲了门不应，都会觉得奇怪，然后走开。但许望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好像真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等着他回应。
他没有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三声。
许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想起纸条上的第一条规矩，心里一阵发毛。虽然他不信这些，但万一呢？
敲门声继续响起，每一声都像敲在许望的心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敲门声突然停了。
许望的耳朵竖起，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慢慢地走到门前，眼睛凑上猫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
许望的心悬了起来。如果只是普通串门，敲门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消失。这栋楼的走廊有回音，如果有人离开，他一定能听到脚步声。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许望没有开门。他靠在门边，手心全是冷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嘭。”
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水泥地上。许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防盗门底部——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线里，多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缓缓蹲下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朵白色纸花安静地躺在门外，花瓣被折得整整齐齐，纸面泛着冷白的光。
许望没有伸手去拿。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回到客厅中央。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楼道里那股淡淡的霉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更浓烈的气味。
像泥土的气味，像墓地里被翻搅过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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