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这个词像根刺一样扎在许望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鼻息间全是那股泥土的气息。不是普通的泥土味,而是被翻搅过的新鲜泥土,带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地下被挖出来。
白色纸花的形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花瓣的折痕整齐得过分,每一片都带着尖角,像是某种祭祀用的东西。许望在老家见过类似的纸花,那是有人去世时,亲戚们折来摆在灵堂前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低声对自己说,
“可能是哪个邻居恶作剧,或者物业老头在搞什么鬼。”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许望走进卧室,关上门,把床推到靠墙的位置。他没有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许望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光。
他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十七分。
许望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客厅。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朵白色纸花不见了。
许望愣了几秒。他分明记得昨晚纸花就躺在门缝下,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打开门,探出头去。走廊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有。如果不是那股泥土味还在鼻尖萦绕,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望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皱起眉头。
他需要日用品。搬家时只带了行李,牙膏牙刷毛巾之类的都没准备。小区门口应该有便利店,他昨天进来时好像看到过。
许望换上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现在是上午九点多,按理说应该有住户进进出出,或者至少能听到些声响。但这栋楼就像空的一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
许望走到二楼拐角时,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像鞋底在地面上拖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声音从楼上传来,越来越近。许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三楼拐角处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长相,但有一点让许望觉得不对劲——
他的眼神。
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望,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那种眼神让许望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瞎子——不是真的看不见,而是眼神空洞得不像活人。
许望想起物业老头的话。
“不能对视超过三秒。”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但本能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许望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二楼的台阶上了。许望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几乎像是没有力气在呼吸。
他想快步下楼离开,但腿却不听使唤。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男人的脚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许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那样直勾勾地落在自己的头顶上。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你好。”
男人的声音传来,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许望抬起头,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却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好。”
许望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股焦糊味飘进他的鼻子里。不是烧焦的木头或塑料,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带着葱油和泥土的混合感,像是从某个阴冷潮湿的地方传来的。
“你新搬来的?”
男人问,声音依然干涩,像是声带在生锈的铁片间滑动。
“对,103。”
许望尽量保持着正常的语气,
“昨天刚搬来的。”
男人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转了个身,朝楼下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飘。
许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歌声,跑调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哼着什么小调。
歌声从楼下传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形成奇怪的混响效果。那个调子不是许望听过的任何一首歌,更像是什么古老的哀歌,每个音符都带着悲伤的味道。
许望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
那个男人在走路时,鞋底是平的。正常走路时,人的脚跟会先着地,然后才是脚尖。但那个男人的鞋底,始终贴着地面,像是在滑行。
许望的心一沉。
他快步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去。
男人的背影已经走到了一楼,正要拐进楼道。许望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他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卷了起来,露出白色的鞋垫。
不,不是鞋垫。
许望的眼睛瞪大,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个男人的脚后跟,始终没有落地。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先着地,脚后跟悬在半空中,像是踩着空气在走路。
许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那些被鬼附身的人,走路时脚后跟是不会着地的。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只有死人才能这样走路。
歌声越来越远了,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许望靠在墙壁上,手心全是冷汗。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画面——男人的脚后跟,始终悬在半空,像是永远不会落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定有解释。”
他对自己说,
“可能是一个习惯,或者脚有伤。”
但这个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许望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楼。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股焦糊味和泥土味在空气中飘荡,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推开楼道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这温暖却没有驱散他心里的寒意。许望站在小区空地上,抬头看向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
他想起纸条上的第三条规矩:不要抬头看三楼窗户。
许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看去。三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但那窗帘的布料很薄,在阳光下透出朦胧的轮廓。
许望盯着那扇窗户,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好奇心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然后他看到了。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
那个轮廓很模糊,只能大概看出是个人形,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许望盯着那个人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那个人影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抬起了手,然后指向了什么地方。
许望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想起物业老头的话:
“不要抬头看三楼窗户。”
他猛地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向小区出口。
阳光依旧温暖,但许望感觉自己像是落进了冰窖里。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脚后跟,想起那个窗帘后面的人影,想起昨晚的白色纸花,想起那股泥土的气味。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个小区,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许望走出小区大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想离开这里,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脚步却迈不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
他只有这里,只有这个诡异的103室。如果离开,他连睡桥洞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许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去找那个物业老头。
那三条规矩,是那个老头给他的。既然他能制定规矩,那他就一定知道这栋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望睁开眼,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三楼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正透过那条缝,盯着他的背影。
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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