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将荒漠的边缘勾勒出一抹鱼肚白。
周尘一言不发，先将几位无端殒命的淘金人简单安葬，随后如一台无声的木偶，沉默地整理残破的绿洲与居所。
石康与张珑已调息完毕，体内气息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而徐秋琳连日奔波的损耗，也在静坐冥想后恢复如初。
她整肃衣袍，首先向着石康郑重行礼：“晚辈徐秋琳，家师田冬花，拜见师叔。”随即转向那位终于‘醒来’的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抱拳欠身：“师兄！”
尽管她气质清冷，但对石康与周尘的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恭谨。
对一旁咧嘴憨笑的张珑，她也微微点头致意。
石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其年纪虽轻，眉宇间的锐意与身上那股冰寒又纯粹的剑意，竟隐约有几分师姐当年的风姿。
心有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语调平淡地问道：“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
徐秋琳知晓上一辈人之间诸多复杂的过往，并不见怪，依然执礼甚恭：“师伯和师父……出事了！”说罢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远处，正徒手将石块垒起的周尘闻言，停下机械的动作，转回头问：“师傅和师娘出了何事？”
石康正要抬手接过那封书信，耳畔忽闻“师娘”二字，顿时滞在原地！
原本平和的气息出现微妙尴尬！
再看石康，脸色已铁青一片，眸中隐有电光闪烁，竟比昨日生死关头还要吓人！
徐秋琳无奈，轻轻瞥了周尘一眼，这位师兄其实不开口也挺好……
她知道师叔为何突然生气，也知道周尘缘何能说出令师叔生气的话。
她听过这个故事。
三十余年前周尘初入雀仙宗，拜入田冬花门下。
某年七夕，田冬花独立息凰峰，远眺落凤坡，心有千千结。
登时忽闻山门外喧嚣起来，年仅三岁的周尘背着另一个同岁小女孩，被一众弟子好奇簇拥着而来。
那女娃儿鬓发散乱，小脸沾着泥土并有几处青紫，身上原本亮丽的衣衫被山间荆棘刮得褴褛；一只绣鞋已不见，露出只穿罗袜、血迹斑斑的小脚丫。
然而便是如此狼狈，她双眸却依然亮如晨星。小脸上满是兴奋，仿佛对经历的莫大冒险毫不在意。
这娃娃实在生得玉雪可爱，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师父，她自己一个人从落凤坡那边偷跑出来找您的！”周尘站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女娃往上托了托，仰着圆滚滚的脸蛋大声汇报。
田冬花闻言一惊。落凤坡与息凰峰虽目力可及，但山路险峻，更有野兽出没。成年凡人徒步尚需胆量，一个三岁稚童如何能至？
不等她细问，那女娃已按着周尘肩头，一推一跳滑下地来。
伤脚触地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惹得周围师兄师姐一阵惊呼。她却机灵得很，顺势就朝着田冬花“咚咚咚”磕起头来，口中脆生生喊道：“师娘师娘！徒儿唐田儿拜见师娘！”
一声“师娘”，让田冬花脸颊蓦地绯红。
虽早已过婚嫁之龄，她却仍是云英未嫁之身。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禁若寒蝉，个个目瞪口呆——这落凤坡的小丫头好生“凶猛”！
“师娘？！”谁不知师父与师伯之间的复杂纠葛？这等玩笑岂是能开的？
众人心头惴惴，替这瓷娃娃般的小人儿捏了把汗。
唯有周尘赶忙扑过去，伸出小手去捂唐田儿的嘴，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别、别乱叫！”
然而那双小手掌哪里捂得住。
唐田儿嘴巴灵巧得很，在被捂住前便继续脆生生说道：“师娘师娘，我师父他天天在落凤坡对着这边长吁短叹，都快成怨夫啦！”
此言一出，人群中已有绷不住笑的赶忙捂住嘴，忍得辛苦，恨不得此刻没长耳朵才好。
田冬花脸颊也红，但是心里却对这精灵古怪的小娃恼不起来。
她镇定严肃，声音却很柔和：“你先起来，伤着哪儿了，给师……给我瞧瞧。”情急之下竟被带着说走了嘴。
“谢谢师娘！徒儿没事！”唐田儿腮帮子鼓起，努力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继续嘟囔，“真的师娘，我都看出来啦！师父他时时刻刻都念着您，就是不敢说！有回我还听见他梦里喊您的名字呢！还有啊……”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里面三只玉雕的凤凰，栩栩如生宛若随时展翅欲飞，“他还总揣着这个宝贝，每次望完这边就拿出来看好久呢！我今天就是专门偷……我我专门‘拿’过来给您看的！喏！”
田冬花看着那三只玉凤，眼神柔软下来，随即化作无限复杂，一拂衣袖，柔风轻送便将唐田儿带到身前，顺手将她抱进怀里。
然后挥手让围观弟子们尽数散去，只留周尘侍立在旁。
唐田儿在她怀中也不认生，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师娘，您跟我师父为什么吵架呀？”
田冬花接过那温润微凉的玉凤，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幽怨、温柔、甜蜜……种种心绪翻涌而上。
她不言语，一手抱着瓷娃娃，一手牵着周尘，转身回了自己殿内。
两个小孩乖觉地不吵不闹。
只是三人刚踏入殿门还未落座，田冬花便忽然眼神一厉，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她将两个孩子轻轻放下，转身、拔剑，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方才遥望之处疾射而去。
“师父！”
“师娘！”
两个孩子喊着，赶忙迈开小短腿追上去。
还不及追到近前，便听山峰那端传来剑鸣交击之声，夹杂着一个男子似乎颇为狼狈讨饶的声音：“师妹！师妹住手！哎呦小心点儿……”
回应他的，则是更为迅疾的劈砍与满是怒意的数落：“孩子那么小你也让她偷跑出来！伤着了怎么办！你一天天脑子里想些什么！正事不做，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是师娘？！你……你个敢想不敢认的！算什么男人你！”
“哎呀师妹你小声些……轻点轻点……唉哟……真打着了……”
周尘和唐田儿正要靠近，便被几位前来凑热闹的师兄师姐眼疾手快地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笑道：“两位小祖宗就别去凑热闹啦，没事儿的！保管没事儿！”
果然，喧闹声不一会儿便停了，隐约传来低声的争执与嗔怪，最终化为略带赌气又难掩关切的窃窃私语。
又过了半晌，待唐田儿被师姐们梳洗整齐，换上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吃饱喝足后，她的师父和“师娘”方才回到殿中。
一个走在前头，脸上强绷的冰霜未消；一个跟在稍后，衣袍头发稍显凌乱，努力板着脸维持掌门威严。
“多年不见，师兄似乎过得很是清闲自在啊。”田冬花声线清冷地“问候”。
袁孝安干咳两声没敢接话茬，目光转向唐田儿，故意板起脸一指：“回去之后，立刻给为师闭门思过三个月！”
唐田儿吐了吐小舌头，一溜烟便躲到田冬花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有恃无恐。
周尘赶紧乖巧跪下见礼：“弟子拜见师伯！”
袁孝安拿徒弟毫无办法，正好借着周尘的话头略解尴尬：“咳咳，免礼。你便是师妹那个天资卓绝的弟子周尘？”
周尘生得唇红齿白又兼聪敏伶俐，甚得人喜爱。袁孝安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坐到田冬花侧旁。
两人多年来为宗门事宜，大都由长老传递消息，或弟子门人往来传话。似这般促膝两旁，却是许久未有之景。
几个在殿外偷听的弟子，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蹑手蹑脚溜进来，视线在二人身上好奇地打转，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师妹，是我平日疏于管教才闹出这般荒唐事来。一会儿我便带田儿回去，定会好好训导。”袁孝安收起与田冬花之间的尴尬，恢复了宗门掌权者应有的威严气度。
田冬花抬手制止：“不必。我看这孩子与我很投缘，我想将她留下。”
“留下？”袁孝安一怔，急忙道，“师妹放心，我带她回去绝不重罚，只是让她明白分寸而已。”
“并非此意。”田冬花正色道，“方才我探查她体内经脉根基，发现她体质竟意外地更契合我这一脉的功法路子。想将她留下半年，由我亲自为她打好根基。”
袁孝安捋须沉吟，缓缓点了点头。
田冬花续道：“半年后，将这孩子，连同周尘一并送到你那里去。届时让周尘在你座下，亦重新开始从头筑基。”
袁孝安身躯微微一震，抬眼看向田冬花：“师妹……你的意思是，让这两个孩子同时拜入我们二人门下……”
“不错。”田冬花颔首，目光坚定。
袁孝安沉默片刻，想到此事对宗门、对两个孩子未来的深远影响，最终也应道：“甚好。”
两个机灵孩子何等聪慧，一听此言跪拜，“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异口同声：“多谢师傅！我们有两个师傅啦！”
周尘首先喊道：“拜见大师父，二师父！”
只是说完自己都觉这称呼绕口别扭。
“笨蛋！”唐田儿立刻咯咯笑着打断他，鼓着圆嘟嘟的小脸清脆道，“就叫师父师娘就好啦！”说完便又恭敬地磕下头去，“弟子唐田儿，拜见师父师娘！”
袁孝安眼皮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见对面的田冬花只是脸色微红，却并未出言阻止，他便强行按捺住，讪讪地坐了回去。
周尘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大声道：“弟子周尘，拜见师父师娘！”
田冬花终于展颜，一抹温柔笑意自眼底漾开。她伸手将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扶起。
腰间佩戴的星月引灵玉佩闪烁着温润的碧蓝色光泽，与往昔唯一的不同，是玉上那三只新添的、翩翩欲舞的玉凤……
自此之后，宗门唯二敢称呼田冬花为“师娘”的两个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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