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康破空而去的剑光在天际尽头消散，万里荒漠重归寂静，唯有永恒的风沙呜咽低啸。
绿洲边缘，周尘、徐秋琳、张珑三人静立良久。空气中仍残留着师叔离去时那股撼天动地的磅礴剑意，却也带走了这片小小绿洲积攒的最后几分灵力屏障。防护阵法光华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夜幕降临，寒意与风沙再无阻隔，悄然侵入。
“哥，秋琳师姐，我们啥时候走？”张珑虽有些伤感，但也最耐不住寂寞，他挠了挠头，看向远方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荒漠之外世界的好奇，还有一丝对石康爷爷离去的失落。
徐秋琳的目光转向周尘。他依旧挺立在那里，身形沉寂如古木，面上死气盘桓不散，唯独眼底深处，偶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证明那沉寂之下，并非完全的虚无。她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依石康师叔之嘱，我们需前往荒漠边缘一处叫‘磐心崖’的地方，探寻张师弟身世之秘。只是本可御剑疾行，奈何……”她略一停顿，看向周尘，“御剑之术，载活物，载死物皆可，唯‘不生不死、涅槃轮转’之身，极易扰动其体内脆弱的生死平衡，反生不测。石康师叔修为通玄，对此亦束手无策。”
周尘微微颔首，动作略显僵硬。他如今状态确如精密却遍布裂痕的瓷器，强行御剑疾驰，生死之气对冲紊乱，后果难料。死中求活，乃是逆天之举，生机每十二时辰一小轮转，十二个月一大轮转，需待十二年满一个全周转，方有望彻底转死为生。如今，不过第十个年头。
徐秋琳见周尘首肯，继续道：“步行虽缓，却也有其益处。张师弟，你体质特殊，石康师叔传你的《洗髓经》，全称《洗髓炼体肉身成圣经》，正是要你以这万里荒漠为天然熔炉，以跋涉为锤，洗练筋骨，消化你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暴烈力量。寻常修士，肉身强健到一定程度即可，高阶争斗往往比拼法宝神通、灵力修为。但你不同，你体内潜藏之力需以强绝肉身方能承载、驯服，进而化为己用。师叔为你规划此路，可谓用心良苦。”她顿了顿，看向已显残破的绿洲，“此地灵力已竭，不宜久留。不若明日即启程？”
“好！明天就出发！”张珑大声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凑近徐秋琳问，“秋琳师姐，你总说我修炼《洗髓经》是打基础，那……那我现在的实力，到底算个什么水平啊？我问爷爷，他总说‘看书去’，问得我头大。”
徐秋琳闻言，冰霜般清丽的容颜罕见地露出一丝浅笑，宛若雪莲初绽，惊艳了这荒芜的夜色。她沉吟片刻，解释道：“修行界对战力划分并无绝对统一标准，若以最粗浅广泛的说法，大致可分为初级战力、中级战力、高级战力三层。初级者，初窥门径，能熟练运用基础灵力与招式，可对付寻常猛兽、低等妖兽，或是江湖中的好手。中级者，灵力凝实，技艺精熟，掌握独特法门或强大武技，足以开宗立派，或在一方地域称雄。高级者，则需触及‘道’的边缘，灵力、肉身、技艺乃至对天地规则的理解都达到相当高度，举手投足皆有莫大威能，是真正的顶尖人物。”她看向张珑，给出判断，“依我观之，你凭借特殊体质、星月引灵玉加持及初步习得的《洗髓经》，虽招式尚糙，经验不足，但根基扎实，潜力巨大，当已稳稳踏入初级战力的顶峰，寻常修士未必是你对手。”
“啊？才初级啊！”张珑有些失望地垮下脸，随即又不甘心地追问，“那师姐你呢？爷爷和哥哥呢？还有那个被哥哥一剑劈的魂飞魄散的坏人呢？”
徐秋琳淡然道：“石康师叔与周尘师兄的境界，无疑属高级战力范畴，具体孰高孰低，非我能妄断。至于那‘鬼人七’，其本身修为诡谲，约在中级战力的普通与顶尖之间，但他一身毒功诡异莫测，且那‘鬼蜮噬心毒’极为难缠，足以让许多高级战力强者头疼忌惮。”至于她自己的实力，她未明言，但张珑看她神情气度，心中了然：这位秋琳师姐，至少也是中级战力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已触摸到高级的门槛。
“但是要注意的是，真正的生死相斗，等级并不能起到最终决定作用，谁的底牌更多、谁的准备更足、谁的心理更稳、谁对环境利用得更极致。”她补充道，“比如信息差，功法克制，天时地利，心理素质等等。”
“这么复杂啊……我也要加油！早日成为中级、高级战力，去大闯四方！”少年心性，转眼便将些许失落抛诸脑后，于是斗志昂扬。胸前星月引灵玉泛起柔和光晕，与天际渐次显现的星辰遥相呼应，丝丝清凉月华与磅礴星力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经脉，并缓缓洗练着曾被荒漠巨人捶打、又遭剧毒侵袭的筋骨。他资质特殊，加之石康多年打熬、星月引灵玉日夜温养，潜能远超同侪。
周尘默默走到绿洲最外围，目光投向石康消失的西方天际，久久未动。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苍茫沙海融为一体，孤寂而沉重。
徐秋琳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寻了一块平整石块坐下，霜凝剑横置膝上，冰蓝剑身映照着跃动的篝火与清冷星辉，流光婉转。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夜风中流淌。
深夜时分，正努力冲击《洗髓经》第三层“聚沙”小成关隘的张珑忽然闷哼一声，周身灵力剧烈波动，皮肤下淡蓝色光华明灭不定，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体内新吸纳的荒漠地气与引动的星月之力正激烈冲突，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徐秋琳秀眉微蹙，指尖寒气萦绕，正欲出手相助。
然而周尘比她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着张珑背心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动作看似随意，却玄妙难言。
一缕细若发丝、蕴含着难以言喻蓬勃生机的火苗凭空凝现，如灵蛇游弋，悄无声息地钻入张珑后背要穴。这火苗毫无灼热暴烈之感，反而带着温润如春阳般的滋养之力，初一入体，便精准无比地切入那两股冲突力量的节点，以精妙至毫巅的操控，瞬间抚平了狂暴的灵力乱流，并温和而有力地引导星月之力与地气缓缓交融、归于和谐。
张珑脸上的痛苦之色迅速褪去，气息趋于平稳悠长，正式踏入了“聚沙”小成之境，只觉得周身筋骨噼啪作响，一股沛然力量自体内涌出，肉身强度与气力再增三分！
徐秋琳眸光微凝，看向周尘背影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叹服。她清晰感知到，周尘方才那一缕“涅槃火”，对力量的掌控简直妙到毫巅，多一分则恐伤及张珑根本，少一分则杯水车薪。这绝非单纯的修为高深所能解释，而是对力量本质、对生机与毁灭之平衡，达到了近乎于“道”的领悟与驾驭。
“师兄这涅槃火……莫非便是《凤凰涅槃式》第二式‘回天’之真意？于寂灭死灰之中，重燃一线生机？”她轻声问道，既是印证，也含请教。
周尘依旧望着远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颔首，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燃。死灰复燃，劫烬生莲。”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三人便已收拾停当，准备启程。
张珑将“凤啸”、“火凰”双剑用厚布仔细裹好，牢牢缚在背后。周尘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徐秋琳则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纹路精致的玉匣，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粒黄豆大小、色泽莹润如玉的丹丸。
张珑好奇地凑过来问徐秋琳这是什么，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徐秋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师叔未曾告诉张珑这个，大概是优先让他修习炼体之术，不过看当下进展，应该是没有关系了，便解释道：”此乃‘辟谷丹’，以多种灵谷精华糅合天地灵气炼制而成，服下一粒，便可满足寻常修士数月之基础能量所需，更能缓慢滋养肉身，祛除污秽。”
张珑接过，好奇地打量手中小小的丹丸，入手温润，隐隐有清香，不由咋舌：“这么小一粒，管几个月？太神奇了！”
徐秋琳点头：“但这小小一粒辟谷丹，实则是把双刃剑。吞下它，便意味着与人间五谷彻底作别——”又看向周尘，“此后若再食烟火之物，腹中灵力便会无端耗损，得不偿失。除非是灵力耗尽、命悬一线之时，才不得不借杂粮浊气续命。”
张珑缩了缩脖子，想到这十年来一直给周尘灌喂吃的，会不会是在持续地害他……
不过他不知道，对于活死人来说是无所谓的，这也是石康从没阻止的原因。
徐秋琳继续说道：“御剑飞行就是需要摒弃人间烟火。对于修者，辟谷丹也只是提供基础能量，最终还是需要自身吞吐吸纳天地灵气。”
张珑点点头，在徐秋琳的注视下吃了一颗。
丹药入喉，并未顺着食道滑下，而是在舌根处化作一股清冽的激流，直冲丹田。片刻之后，一股奇异的饱腹感从腹腔深处弥漫开来，仿佛五脏庙瞬间被填满，却又轻盈得不像装满了饭食，而是灌满了一腔晨露。
紧接着，身体变得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便是御剑飞行的前提。
感官开始变得敏锐而挑剔，鼻尖萦绕的不再有饭菜的香气，而是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与浊气。当那些属于凡俗食物的味道钻进鼻腔时，胃袋猛地一阵抽搐，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烦躁——那是身体在本能地排斥“杂质”。
从此，人间烟火于他而言，不再是慰藉，而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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