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对我来说……死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周尘笑了,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苦涩得让空气凝固。
凋零的残叶在他指尖飘过,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灵魂,散落在寂静的人间。
安昶炬踏前一步,火红色的炽热气息还未完全收敛,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这个几乎要自毁于眼前的疯子,声音如炸雷般响起:“混账!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当然不能随便没了!十年前,那个傻姑娘在这里求了我们三天三夜,你的命是属于她的!”
周尘一怔:“那个傻姑娘……三天三夜”,“……你的命是属于她的!”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周尘耳膜,钉进了他混沌十年的神智深处。
他那双刚刚还燃尽了一切、只剩下灰烬死寂的眼眸,猛地一颤,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谁?!哪个姑娘?!”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干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能将空气撕裂的压迫感。
断裂的“凤啸”与“火凰”还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剑身残留的温热,此刻仿佛化作了尖锐的针,刺向他早已麻木的心。
刚平复了阵法动荡、气息微乱的张松旭,疑惑地看了一圈众人:“安叔你们认识这位周兄?”
安昶炬点点头,看着周尘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满腔的火气不知怎的消了些,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不想说话。他挥挥手将霸道的热浪敛去,身形退后半步,将位置留给旁边那位气息温和、身着一袭淡雅素袍的老者。
老者目光澄澈而悲悯,落在周尘身上,似乎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片光影下,执拗得近乎绝望的少女。
他向周尘点点头,随后环顾四周,向着所有围观挑战的人们朗声道:“老夫黄林,恭喜周尘道友赢得挑战胜利!”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不是平局,是胜利!
这是万法藏渊阁数千年来,公开挑战中的第一次胜利!
不等其他观战的人再做反应,黄林袖袍一扬,切断了场内与外界的联系。
“周尘……”黄林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度,“你应该知道,万法藏渊阁中,除了收录天下功法,也有奇门遁甲和禁忌魂咒。”
周尘握剑的手捏得发白,死死地盯着这位黄林老者,想探究出他有什么秘密要讲。
黄林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之上:“其中有最为凶险的一式《彼岸囚灯》。施术者以魂为灯芯,以命为灯油,炼出一盏只存于阴阳缝隙中的心灯。施术者死后心灯点燃,其三魂七魄将不入轮回,日夜受心火焚魂之苦,虽不至魂飞魄散,却也不得超生。”他的声音微微发沉,“这代价,是世间最残酷的自我囚禁与折磨。《彼岸囚灯》的目的,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与现世的牵绊,并在某个特定的、感应到与之相连的因果或强烈执念的时刻短暂显形一次。”
“只一次!”黄林强调,“显形之后,心灯耗尽,困于其中的残魂方将解脱。此法因过于惨烈有伤天和,早已被列为禁忌,宗门世家视之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我万法藏渊阁当初收录它,也仅仅是为了记录一种……曾经存在过的、极致而扭曲的情念,非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黄林的目光转向周尘手中火凰断剑的残柄,那断口处仿佛还萦绕着女子温柔的剑意:“十年前,你身边那位姑娘……唐田儿,孤身前来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得死后还能与你一见之法,她断定若自己不在人间,你必然不再有生意,因此希望穿越生死,亲自劝你活下去。”
“今日见你,确实如她所言……”说到这里,那位女性守阁人接话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们劝过她,言明后果,晓以利害。那痛苦非常人能忍,那结局更是万劫不复。可她那时的眼神……”
女性守阁人名叫常丽,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她的眼神很坚定,却又温柔得让人心悸。她说她了解你,知道你性子执拗,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她怕若有万一,她自己身死道消也就罢了,只怕你会跟她一起去了,或者就此生不如死。”
“说你执拗,其实她比你还执拗!”慵懒的声音响起,是守阁人马昌,“她二十年前先学一个万一用得上的涅火转生,十年前又来求一个万一用得上彼岸囚灯,为了可能出现的万一,不止押上性命,连死后的轮回也押上了!”
听出大概原委的张松旭不可思议道:“竟有这样的女子……”
安昶炬看别人解释的差不多了,粗声粗气地接道:“回忆起那时情景,依旧让人耿耿于怀——‘因为你的命,是你和她一起挣来的!是你父母给的!是你师父师娘教的!不是你一个人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那丫头跪在那求我们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些胡话!”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我们几个老东西当时是心软了,漏个破绽让她顺利寻得彼岸囚灯的玉简……现在想来,真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她后来定是偷偷将这魂术修成了,并将那一缕魂火封入了这把剑中。”他指了指断裂的火凰。
话至此,已然明了。周尘像一副被抽了筋的皮囊,随风晃动,几乎站立不稳。
《彼岸囚灯》……以魂为芯,以命为油,心火焚魂,永世囚困,只为……再见你一面!
那个在梧桐树下为他擦汗,那个前脚还气鼓鼓后脚就跟他调皮,那个总想拍平他额头皱纹,那个笨拙拢发却信念坚定的姑娘……
那个在血与火的炼狱中,燃烧自己所有生机与未来,只为他能活下去的女子……
他以为十年前那次决绝的涅火,已是她所能给予的全部。
却不知在那之前,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憧憬、对可能的劫难浑然无知的时候,她就已经默默地、决绝地为自己和他,准备了另一重更深远、更痛苦、更无望的“保险”。
她连自己的魂魄都没有放过……
一种比自毁更剧烈、更锥心的痛楚席卷了周尘,灵魂被生生撕裂、又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般绝望。
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咳血,同时咳出来的还有无尽的酸涩和灼烧,从喉头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终于明白,刚才引动双剑自毁时,为何会感到剑身深处传来那一丝微弱却熟悉到令他心碎的悸动。
那不是错觉,那是她留在剑中的、最后的执念和守护,在她感知到他求死的意志时,本能地想要回应、想要阻止!
他刚才……差点亲手毁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声音,最后见到她的机会!
“田……田儿……”他哑声低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嘴角的血丝,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和断裂的剑身上,“你……你怎么……这么傻……”
常丽移开目光,似是不忍再看,但声音依旧清晰:“《彼岸囚灯》的显形,需以心灯残魂为引,以与施术者心神相连之物为桥。你左手这把剑是她的佩剑吧?我们猜测这把她温养多年的本命之物,便是她封存魂火的凭依。如今宝剑因你****的涅槃真意与绝望死志而断裂,却也机缘巧合,打破了最后一丝封禁的隔阂。若你此刻前去她陨落之地,以断剑为凭,以你自身的气息与呼唤为钥,便能引动那盏‘心灯’,短暂见到被封存其中的她的残魂,同时还她解脱,不再受心火焚魂之苦。”
徐秋琳不知何时已来到周尘身边,她的手指冰凉,轻轻蹲在他身边,按在他颤抖不止的手臂上,试图传递一丝支撑的力量:“周家旧址一片飞灰,唯有凤啸与火凰双剑安然无恙,必然就是田儿师姐放不下你的缘故。”
张珑在后面紧紧抱着同样显得不安的碧水麒麟,眼巴巴地望着周尘。
良久,周尘慢慢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泪。他看着断裂的两把残剑,目光从涣散、混乱、痛苦,一点点变得清晰、坚硬,最终凝聚成火焰。
活着,才是比死去更难。因为活着,意味着要背负。背负她的期望,背负她的牺牲,背负这用她魂魄永囚换来的第二次的生命机会。
他不能毁掉这最后的机会,他要去见她。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哪怕只是一面,哪怕之后便是永恒的寂灭。
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亲口应下她十年前,乃至更久以前,就为他铺好的那条……生路。
“今日来此,本是为我师弟寻一门合适的剑法,”周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手中断剑不时传来温润气息,似是呼应他的心声。
他看着几位守阁元老,目光灼灼,“既然挑战结束,还望尽快安排!”他的心已然飞往周家故地。
徐秋琳起身上前拿出两枚宗门的推荐玉简。
安昶炬大步上前接过玉简点了点头:“好说!”
周尘接着说道:“但我们不打算在此过多停留,也不想浪费十年一次的学习机会,我希望我能替他选,待我参悟之后点拨他几句再让他去悟!”
“选定功法,悟不透无法出阁,因此宗门前辈替后人淌路倒也正常,” 安昶炬满不在乎,“但倘若选现存宗门的秘法功夫,外人不可拿去传宗立派,这个规矩得守!”
周尘点点头,示意徐秋琳和张珑原地等待。
随后深吸一口气,将两柄断剑仔细地、珍而重之地收好,率先选功、入阁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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