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子时苏云墨翻过后山角门的时候,夜风里带着碧波湖方向的雷击藻焦苦味。
他沿着土路跑到湖北岸矮松林的时候,杜远山已经蹲在老位置了。
铁箱敞着盖,兽皮平铺在地上,三枚雷纹铜母片并排摆在兽皮右上角那块空白处旁边。
月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把兽皮上的三道雷纹照得泛青。
苏云墨蹲下来把铁盾从腰后抽出来,背面朝上搁在兽皮空白处旁边。
他掏出胸口那枚沾了赵四指尖血的废片:“怎么用?”
杜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枚铜母片拿起来按在兽皮右上角空白处边缘:“铜母片嵌进去垫底,血引滴在铜母片上——”他从铁箱夹层里摸出一根细银针,指尖捏着,“然后你右掌按上去。
你掌心的封印纹路会把血引和铜母片之间的灵气通道撑开。
最后铁盾贴着兽皮纹路走一遍——”
“铜母片垫底,血引激活,我掌心撑通道,铁盾收纹路。”
苏云墨接过他手里的银针,“明白了。”
他拿银针扎了一下赵四那滴血凝结的废片边缘,血珠重新化了,滴在铜母片表面。
三息后被铜母片吸收,表面泛起一圈淡红色光晕。
苏云墨右掌贴了上去。
掌心封印纹路撞上铜母片的瞬间,他整条右臂像被电流贯穿,从指尖到肩胛的经脉同时胀了一倍。
他咬住牙关没吭声,额头爆出一层细汗。
铜母片上的血引从淡红色转成银白色,光顺着兽皮上的纹路朝中心三道雷纹蔓延。
苏云墨的右掌跟着光走的路线移动,每过一寸,掌心封印纹路就亮一分。
光走到边缘空白处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云墨把铁盾背面按上去——灰锈在铁盾挨上兽皮的瞬间剥落了一大片。
暗青色的铜底露出来,上面那半个“灭”字和半个“阵”字开始发光,字迹周围的纹路像被唤醒一样自行延展,朝中心三道雷纹的方向织补过去。
补到第二重回旋的时候,光断了。
那道光从银白色猛地暗成灰白,像一根被掐灭的灯芯。
铁盾背面的纹路在补到一半的位置停住了,已织补的部分亮着,未补的部分暗着,中间一道齐整的断层。
兽皮上的三道雷纹从交汇点开始往回退,退得虽慢但不停,像潮水退潮。
杜远山整个人僵住了:“断了?血引不够——赵四的血浓度不够撑完第三重?”
苏云墨的右掌还按在铁盾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断层的边缘正在慢慢冷却,已补上的纹路也在从边缘开始一分一分地黯淡,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一整夜的准备会全部白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中指指腹。
白天扎过的那道针孔还在,已经结了薄痂。
“你的血——”杜远山的声音发紧,“你掌心的封印纹路和雷纹同源,你的血可能——”
苏云墨没等他说完。
他拿银针在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又扎了一下,新血珠冒出来,他把它滴在铜母片表面,和赵四那滴残余的血痕叠在一起。
两滴血在铜母片上混合的瞬间,铜母片表面炸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那道光比之前银白色的光浓了两倍不止,像有人在熄灭的灯芯里泼了一勺热油,火焰从灰白色重新蹿成暗金色,沿着兽皮上的纹路重新朝中心蔓延。
这一次暗金色的光走到第三重回旋交汇点时没有停。
它直接穿了过去,在交汇点处猛地亮了一瞬,然后整张兽皮上全部纹路同时亮起,从暗金转为亮金色,像一整张被点燃的网。
苏云墨的右掌被一道力道从铁盾表面弹开了。
他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才站稳。
低头看右掌掌心——封印纹路不再是淡青色了,最外沿那一圈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镶边,像墨迹干透之后被人拿金粉描了一道。
杜远山瘫坐在树根上,后背全是汗,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成了。
灭阵纹路补全了。
你看盾面——”
苏云墨从兽皮上拿起铁盾。
正面三重涡纹和往常一样亮着,但背面那半句被磨平的刻字旁边多了一圈完整的雷纹——比兽皮上那三道雷纹细密得多,像把一个阵法压缩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
他把指尖贴上去,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光纹从盾背扩散到盾面,又收回去。
“刚才你滴了自己的血之后,那道光不一样了。”
杜远山扶着树站起来,声音还在发颤,但目光比之前定了很多,“赵四的血催出来的是银白色,你的血催出来的是暗金色。
你掌心的封印和雷家同源——但你的血比雷家嫡系还浓。”
苏云墨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指腹那道新针孔。
血珠已经凝了,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比正常人的血亮了一线。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前世破军真君的血是银色的,那是封神之后的变化。
他现在炼气五层,血不该有任何异色。
但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停。
他翻过铁盾:“这东西怎么用?”
杜远山从铁箱夹层最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纸条泛黄,边角烧焦了一小块,上面用细毛笔写着一行字:“灭阵开,需灵气贯涡三匝,盾面朝外,敌器尽碎。”
他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比正面潦草:“青木历三百二十七年,南疆剿匪营主将亲笔。
后传至碧波湖雷氏,改铸为盾。”
苏云墨把纸条上的两行字各看了两遍。
“灵气贯涡三匝——就是让你把丹田灵气灌进铁盾正面涡纹里转三圈,然后从背面打出去。”
杜远山说。
苏云墨把铁盾握在手里,丹田催动灵气灌入正面三重涡纹。
第一圈绕过去铁盾变沉了一分,第二圈盾面温度升了一截,第三圈绕到一半他就松了手——铁盾表面的灵气已经浓到像一层凝实的水膜,再灌下去他怕炸。
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三圈。
刚刚好。
他把铁盾收回腰后,蹲在矮松林的月光下沉默了三息。
杜远山以为他在想灭阵的事,没出声等他。
三息之后苏云墨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青木历三百二十七年——铁旗宗是哪年立宗的?”
杜远山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我又不是铁旗宗的人。”
“青木历三百五十八年。”
苏云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纸条的落款处,“铁旗宗立宗于青木历三百五十八年。
南疆剿匪营主将刻这面盾的时候——铁旗宗还没成立。”
杜远山张了张嘴。
月色下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度:“那这面盾——”
“不是雷家的东西。
雷家只是把它改铸了。”
苏云墨把纸条还给杜远山,“南疆剿匪营的军阵,被谁带到了铁旗宗,又被谁改成了雷家的镇湖器物——你娘那卷残本里有没有提过'破阵子'陆沉舟这个名字?”
杜远山摇了摇头:“没有。
残本只记阵纹,不记人名。”
苏云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把“陆沉舟”三个字在脑子里钉住了。
青木历三百二十七年南疆剿匪营主将,三百五十八年铁旗宗立宗——中间隔了三十一年。
一个人从军阵主将变成宗门开山祖师,三十一年的跨度刚好够他打完仗、退下来、建个门派。
“你今晚去哪?”苏云墨问。
“回血砂坊市。”
杜远山把铁箱背好,“赵四白天在擂台上被打了,雷家那边肯定会问——今晚我得把铜母片藏好。”
苏云墨点了一下头:“三天后冬狩大比报名截止。
我如果进不去内门——”
“你进得去。”
杜远山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你明天再把鞭伤养一养,后天去报名。
雷家那边就算有人想拦,也拦不住一个炼气五层打穿了碧波湖遗迹、又打穿了断骨擂台的人。”
杜远山背着铁箱走了。
苏云墨站在矮松林里,月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在铁盾背面的灭阵纹路上照出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掌掌心。
封印纹路最外沿那层金色镶边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根被人拿金线缝进皮肉里的丝。
他又看了一眼左手中指指腹——那道针孔凝的血珠边缘泛着金色光泽,在夜风里慢慢暗下去,但底色没有完全褪。
他把铁盾翻过来看了最后一眼。
灭阵纹路补全之后,铁盾背面那半个“阵”字的最后一笔和兽皮上第三重回旋的交汇点完全重合,严丝合缝。
“陆沉舟。”
他把这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如果这面盾是你亲手刻的——那你把灭阵和聚灵盾合在一面铁盾上,是留给谁的?”
夜风从碧波湖方向吹来,松针在他头顶沙沙作响。
铁盾没有回答他,掌心封印纹路也没有。
他把铁盾收回腰后,转身朝铁旗宗的方向走了回去。
走出矮松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杜远山消失的方向——那个瘦长的影子已经融进了月色尽头的小径里,铁箱边角最后一点反光也看不到了。
石屋顶那道裂缝漏下来的月光正好落在枕边。
苏云墨翻身上床,把灰玉碎片抵在眉心,碎片的温度比昨夜里低了一截,像一只快燃尽的灯盏只剩下最后一层余烬。
“明天……”他闭着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去执法堂报到,确认三天缓刑期满。
然后去外门报名处,把冬狩大比的名报了。”
他翻身侧躺。
铁盾搁在床沿内侧,灭阵纹路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暗金色的微光。
窗台上八株雷灵草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叶脉里的雷光一明一灭,像八只闭一只眼睁一只的眼。
苏云墨在黑暗中把右掌抬起来对着石屋顶那道月光。
掌心的封印纹路最外沿的金色镶边还在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攥紧了拳头。
月光把拳头的轮廓投在石室墙上,像一只握住了什么东西的兽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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