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云墨已经蹲在血砂坊市东边巷口的枯槐树底下啃干饼。
钱玲珑的小摊还没开,但巷子深处铁皮棚子底下亮着一盏油灯——她夜里就睡在货架后面。
苏云墨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去叩了三下棚柱。
棚子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钱玲珑的脑袋从货架后头探出来,杏眼蒙着一层没睡醒的雾气,看见是苏云墨,雾气散了小半:“苏哥儿?你天不亮来干嘛……又打架了?”
“今天不打。”
苏云墨蹲下来和她平视,“帮我查个人。
孙景,雷元庆的外甥,炼气六层,半个月前从碧波湖转来铁旗宗外门。
我要他全部底细——灵根属性、主修功法、常带什么法器、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输过架、输给谁、怎么输的。”
钱玲珑的杏眼彻底睁圆了。
她把货架底下一只铁匣子拖出来,翻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条,每张都用蝇头小楷写着人名、修为、近期动向。
她翻了七八张抽出一张:“孙景。
炼气六层。
火土双灵根,主修《厚土诀》,常带一件下品法器‘青鳞盾’——盾面有裂纹,三个月前在断骨擂台上被人用钝器砸裂的。
输过一场,炼气五层散修,用了一根铁棍,砸了他盾面同一个位置三下。”
苏云墨把那页纸条看了两遍,记住盾面裂纹的位置和大小:“那个散修还活着吗?叫什么?能不能找到?”
“活着。
叫周大锤,在坊市西边的铁匠铺帮工。”
钱玲珑把纸条收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孙景今天下午会去外门演武场练拳,雷家给他安排了一名陪练,炼气五层的铁旗宗外门弟子。
你下午要动手?”
“不。”
苏云墨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搁在摊面上,“下午我去铁匠铺。”
他走出血砂坊市的时候晨光刚刚从东边山脊线漫过来。
他沿着官道快步往铁旗宗方向走,右拳在袖中攥了两回,掌心封印纹路微微发热。
铁旗宗外门演武场午后被日头晒得发白。
苏云墨没有靠近,他蹲在丹房后院的墙根底下,透过墙缝看演武场北侧。
孙景果然在那儿。
青色短打,中等个头,右手腕上缠着一道灰色布条,小臂上绑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鳞盾——盾面左下角有一道拇指长的裂纹,边缘已经发黑。
苏云墨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十息,确认宽度和钱玲珑描述的分毫不差。
孙景正在和陪练拆招。
陪练是个沉默寡言的圆脸弟子,炼气五层,木灵气,拳头打得中规中矩。
每一拳砸在青鳞盾上,孙景都是左臂微沉、盾面朝外偏三寸卸力——每一次裂纹所在的位置都恰好避开拳头的落点。
他果然在护那道裂纹。
刻意地护,像藏伤口的人总把那只手揣在兜里。
苏云墨从墙根底下退出来,拐去丹房后门。
孙百草正在往药柜里码新晒干的草药,看见他推门进来,眼皮都没抬:“又讨药?”
“不要药。”
苏云墨从腰后摸出一块被敲扁的下品灵石壳子,边缘磨成了钝口的形状,“孙叔,你这个炉子借我烧一炷香功夫。
我把这块废料熔了重铸个东西。”
孙百草看了一眼那坨废料:“你要铸什么?”
“一截楔子。
半根手指长、两指宽、一头尖一头平。”
“自己烧。”
孙百草朝炉子努了努嘴,“火候自己控,烧炸了赔我三十块灵石。”
苏云墨蹲在炉子前面,用火钳夹着那块下品灵石壳子塞进炭火里。
火舌舔上废料边缘,灰色慢慢转成暗红。
他用铁锤把它敲成扁长条,又在边缘錾了一道浅槽——槽口卡进去刚好能嵌进两枚雷纹铜母片的厚度。
一炷香之后,他从炉膛里夹出一根暗灰色的小铁楔,三寸长、一指宽,尖端锋利,根部錾了一道凹槽。
他把铁楔裹进一块旧布里揣好,走出丹房时暮色开始从西边山脊爬上来。
傍晚风大,外门弟子舍的屋檐被吹得呜呜响。
苏云墨蹲在自己石屋前面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楔,拿一块磨刀石一点点把尖端磨得更薄。
他磨得很慢,每磨几下就停下来拿指尖试一下锋口,直到尖端薄到能扎穿半寸厚的干树皮。
他把铁楔揣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
骨节嘎巴一声。
“明天早上。”
他自言自语,“孙景在演武场练拳的时间是卯正。”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云墨站在外门演武场的东边角落里,靠着廊柱,双臂抱在胸前。
他选了个人群边缘的位置,不显眼,但能看清孙景练拳的每一招每一式。
孙景准时来了。
青色短打,青鳞盾绑在左臂上。
陪练还是昨天那个圆脸弟子,两人隔着三步站定,孙景把盾面朝外拍了一下示意开始。
第一拳砸上来,他左臂微沉、盾面外偏三寸——和昨天一模一样。
苏云墨把那个角度牢牢刻在脑子里。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孙景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卸力。
陪练的拳路很标准,像照着教材打的,每一拳的落点都集中在一个巴掌大的范围内。
苏云墨看着看着,右拳慢慢攥紧了——陪练第三记直拳落下去的时候,孙景的盾面偏转弧度比前两拳多了一指宽。
他脚下的步子在那一瞬间乱了一线,左脚往侧后挪了半寸才稳住。
“重心不稳。”
苏云墨在心里记了一笔,“连续接四拳以上的时候左膝会微屈。”
他在心里把孙景的套路拆成了四段:前两拳、第三拳开始重心偏移、第四拳左膝微屈、第五拳必然停顿半息调整呼吸。
他把这四段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然后把目光从孙景身上移到演武场的地面上——孙景脚踩的那块青石板,表面有一道极浅的横向裂纹,每次左膝微屈的时候左脚跟都会碾到那条裂纹的末端。
苏云墨转身走了。
他绕到丹房后院,孙百草正在给一株雷灵草剪枯叶。
“孙叔,你手里有没有一种药粉——洒在地上不容易看出来,但踩上去会打滑?”
孙百草手里的剪刀停了:“你要干嘛?”
“给演武场那块裂了缝的青石板铺一层‘地衣’。”
孙百草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剪刀走进药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粗布袋,布袋扎口处露出一点灰白色粉末。
“石楠灰混了雷灵草枯叶碾的末,洒在石头上三天内看不出来。
踩上去像踩了油。”
他把布袋塞进苏云墨手里,“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知道。”
当天傍晚,外门演武场空无一人。
苏云墨蹲在那块带裂纹的青石板旁边,从粗布袋里捻出一撮灰白色粉末,沿着裂纹的走向撒了薄薄一层。
他撒得很轻,像往伤口上敷药。
粉末落进石缝里,颜色和石头本身的灰白几乎一样,不凑近了看不出区别。
第二天卯正,苏云墨又站在了演武场东边的廊柱下。
孙景准时出现,青色短打、青鳞盾。
陪练还是圆脸弟子。
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和前两日一模一样。
第四拳落下,孙景左膝微屈,左脚跟朝侧后方碾去,恰好碾在那道裂纹末端的粉末上。
他脚下打了滑。
那道滑只有一瞬,不到半息,但孙景的重心整个朝左偏了三寸。
青鳞盾面跟着偏了三寸。
陪练的第五拳落下来,拳头恰好砸在青鳞盾左下角那道旧裂纹的边缘——原本来不及精准命中,但孙景左膝微屈的方向错了半寸,盾面送到拳头上撞了个正着。
“咔”的一声脆响。
青鳞盾面上那道裂纹从拇指长裂成了巴掌宽,盾面中央鼓起一条明显的裂脊。
孙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盾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难以置信,然后猛地把头抬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
演武场上稀稀拉拉几个晨练弟子,各练各的。
苏云墨已经不在廊柱下了。
他蹲在丹房后院的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把昨晚剩下的半截雷灵草茎放进嘴里嚼。
微苦的汁液灌进丹田,灵气补回八成。
他对孙景的了解:火土双灵根、厚土诀、青鳞盾、盾面有旧裂纹、左膝微屈、第五拳重心不稳——全有了。
他对孙景已经做了的事:药粉滑脚,让陪练的第五拳砸上旧裂纹的位置。
他对孙景还没做的事:报名处。
他嚼完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外门报名处的偏厅走了过去。
报名处上午冷清,刘景正趴在案上打瞌睡。
苏云墨掀开竹帘走进来,脚步声不大,但刘景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
“报冬狩大比。”
苏云墨从胸口抽出规则纸展开搁在案上。
刘景的目光在规则纸上停了半息,然后慢慢移开:“苏师兄,外门报名需要至少一位内门师兄或执事作为担保人……”
“我知道。”
苏云墨打断他,“唐灵薇大师姐答应做我的担保人。
她现在在内门山道半腰练刀,我马上去请她过来。”
他转身朝竹帘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看了刘景一眼:“刘师弟,孙景今早练拳的时候盾面裂了。
你回头提醒他一声,青鳞盾那道旧裂纹撑不住太久了。”
他走出偏厅,晨风把竹帘吹得晃了两下。
刘景坐在案后面色变了一瞬,目光下意识扫向案角压着的那份名单——孙景的名字在第三位。
苏云墨往内门山道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他拐过演武场西北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唐灵薇蹲在山道半腰的青石上磨刀。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担保人。
报名处刘景新搞出来的规矩,要内门担保。”
苏云墨说,“你跟我去一趟就行。”
唐灵薇收刀入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你昨晚上在演武场地上撒了什么?”
苏云墨看了她一眼,没否认:“石楠灰混雷灵草枯叶末。”
唐灵薇沉默了一息:“你算计孙景。”
“对。”
苏云墨说,“他今天早上盾面裂了。
冬狩大比如果抽到他做对手,他扛不住第二拳。”
唐灵薇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短刀插进腰间刀鞘:“走吧。
报完名你再跟我说你到底还做了多少准备。”
两人穿过演武场走进报名处。
唐灵薇从腰间摘下内门令牌搁在案面上:“担保人,唐灵薇。
外门弟子苏云墨,冬狩大比报名。”
刘景的笔尖在墨碟边沿顿了好几下,目光在唐灵薇的令牌和苏云墨之间来回扫了两次,最终提笔在名册末尾添了一行字。
苏云墨看着他写完,伸手从案上拿起那枚青色的参比令牌揣进怀里。
令牌入手温凉,边缘刻着“冬狩”两个小字。
走出偏厅的时候唐灵薇侧过头:“你昨晚除了撒药粉,还做了什么?”
“熔了一根铁楔。”
苏云墨拍了拍胸口,“三寸长、一头尖、根部有凹槽。
孙景如果第一拳被我打偏了盾面,第二拳我可以楔进他左膝外侧的软筋里。
他左膝微屈的习惯改不了,冬狩大比那天我会把他逼到连出五拳的节奏,第五拳之后他重心必偏,铁楔只需要半息。”
唐灵薇的脚步停了一拍。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苏云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连他第几拳会偏都算好了?”
“四天,每天蹲在廊柱下面数他的步法。”
苏云墨说,“他左脚跟碾裂纹的位置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药粉只是把那个滑提前了一寸,让他盾面的旧裂纹先裂开。
大比那天他站在擂台上,左膝微屈的那一下我会比他先动。”
他说完朝石屋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短打后摆吹得微微扬起。
唐灵薇站在报名处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他走远,右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刀柄。
苏云墨推开石屋门,把铁盾从腰后解下来搁在床沿上,铁楔放在枕头旁边。
窗台上八株雷灵草的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摆了一下。
他盘腿坐在床沿上,把昨晚熔好的铁楔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寸长,尖端磨得薄而硬,根部那道凹槽里嵌了半片雷纹铜母的碎角。
铜母片贴上去之后,铁楔的整体重量没变,但尖端附带了一丝极淡的雷灵气。
扎进软筋里的时候,比纯铁楔多一道麻痹的效果。
他把铁楔放回枕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明天大比的流程过了一遍:签到、抽签、候场。
如果第一场抽到孙景——他在脑子里把孙景的步法重新拆了三遍,把铁楔出手的角度调整了一次。
如果抽到别人——他睁开眼扫了一眼窗台上的雷灵草,八株还剩七株半,够撑到第二轮。
“不管抽到谁。”
他在黑暗里攥了一下右拳,“第一拳要先打在盾面上,把他的重心逼出来。”
掌心封印纹路在袖子里亮了一瞬,像一盏被风吹得晃动但没灭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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