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夜，苏云墨没有去演武场。
他蹲在丹房后院的墙根底下，借着月色反复翻看钱玲珑送来的那沓记录。
雷家那批残次青鳞盾的记录他已经烂熟于心——铁母纯度不足，冷却时自然龟裂，裂纹位置固定，正是左下角那块。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孙景作为火土双灵根，却选择修炼《厚土诀》而非攻伐更强的火系功法，这意味着孙景的性格里带着求稳的底色。
一个求稳的人，招式套路必然清晰，偏好固定，难以应对突发变化。
他又想起前几天远远观察孙景时记下的细节——起手前三招的步幅几乎分毫不差，盾面偏转的角度每回都在同一个范围。
那不是天赋，那是常年修炼形成的肌肉记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固定模式。
第二天卯正，铁旗宗演武场外围了上百名外门弟子。
临时搭起的青石擂台设在场地中央，台面打磨得比平常平整，四角各插一面铁旗。
执法堂萧长老坐在擂台北边的木台上，两侧各坐了四名内门执事。
苏云墨站在候场区阴影里，铁盾裹在腰后的旧布下面。
铁楔他没有带——对付孙景这种以稳为主的对手，硬碰硬的拳头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已经嚼了小半片雷灵草叶，丹田灵气满盈。
“第一场，苏云墨对孙景。”
孙景从对面廊柱下走出来的时候，左臂上绑着一面崭新的青鳞盾，盾面光洁如新。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短打，脚下踩着一双厚底翻毛皮靴，显然做足了准备。
苏云墨只扫了一眼那双靴子——靴底加厚，防扫腿的。
但他今天本来也没打算用扫腿。
“苏师兄，”孙景在擂台中央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我听说你炼气五层打穿了断骨擂台，今天让我见识见识？”
苏云墨活动了一下右肩，骨节嘎巴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微微抬至腰间，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孙景先动。
果然，三息之后，孙景沉不住气了，左臂抬盾朝前压了一步，盾面朝外，脚步的起手和他在场下观察到的分毫不差。
苏云墨右拳轰出，直取盾面上沿。
孙景习惯性将盾面外偏三寸卸力，但这一次苏云墨的拳在触及盾面前的一刹那猛地收力变向，从上方绕过盾沿，砸向孙景右肩——力道不大，但孙景整个人的重心被这一击带得朝右偏了半寸，他不得不左脚跟朝侧后碾了半寸来重新站稳。
那个碾地的动作被苏云墨看得清清楚楚。
和前几日一模一样。
“你左腿的固定步法，”苏云墨开口道，“每次被逼到重心偏移的时候，都会用这个动作找平衡。
换靴子没用，换盾也没用——因为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孙景脸色一变。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拳自己莫名其妙地重心歪了，却想不通为什么。
第二拳紧跟着到了。
这一次苏云墨没有变向，右拳蓄满六成灵气直取青鳞盾正中。
孙景抬盾迎上来——盾面光洁，没有旧裂纹可借。
但苏云墨的拳面在触到盾面的一瞬间，整条右臂的青光猛地绽放开来，沉重的力道灌入盾面，孙景整条左臂猛地向后一收，青鳞盾面传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是炼器时内应力尚未完全释放的铁料在遭受巨力冲击时发出的回响。
盾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从盾面中央斜斜延伸出去，正是钱玲珑记录上那批残次品铁母杂质最集中的位置。
苏云墨早就知道——新盾也是那批次品，裂纹虽然被打磨掉了，但材料内部的缺陷不会消失。
一个求稳的人，选择了求稳的盾，而那块盾恰好有求稳的人也发现不了的暗伤。
“你——”孙景低头看着盾面上那道突然爆开的裂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花了三天换新盾、换厚靴，以为所有准备都做全了，却没想到盾面会在大比擂台上自己裂开。
苏云墨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
第三拳紧随而上，这一拳他只用了四成灵气，但精准地砸在刚才那道裂纹的边缘。
“咔”的一声脆响，青鳞盾面从裂纹处彻底崩开，碎成三块散落在擂台青石上。
孙景整条左臂空荡荡地垂下去，盾柄还绑在腕上，盾面却已经没了。
台下倒抽一口冷气。
孙景后退两步，空着的左臂挡在身前，右拳攥紧，厚土诀的土黄色灵气在掌心凝聚。
但他只退了那两步就停住了——苏云墨没有追。
苏云墨站在擂台中央，右拳收了回去，负手而立，像等一个已经输透了的对手自己认栽。
“你修《厚土诀》，主守不主攻。”
苏云墨说，“你的所有招式都在前五息内定型，超过五息你就要换气——这是功法本身的节奏，不是你能改的。
我刚才三拳只用了六成灵气，就是为了拖过你前五息的固定节奏。”
孙景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他知道苏云墨说的是对的。
厚土诀的起手五息是他最稳的时段，过了五息换气，节奏必乱。
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拿这个来做文章。
“我认输。”
台下安静了一息，然后钱玲珑的声音从人群后头炸起来：“赢了！”
萧长老在木台上放下名册，目光在苏云墨身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苏云墨胜。
下一场，候场。”
苏云墨跳下擂台，穿过人群。
晨光把演武场上的尘土照得发亮，青鳞盾的碎片还散落在擂台角落。
他全程没有碰过孙景的身体，没有用铁楔，没有用任何旁门左道——他只是看透了对手的功法节奏和法器材质，然后堂堂正正地出拳。
唐灵薇靠在内门山道半腰的青石上磨刀。
看见他走过来，她没有问结果，只是抬了一下下巴：“三拳。”
“三拳。”
苏云墨在她旁边蹲下来，“他修厚土诀，前五息固定套路，超过五息节奏自乱。
我等他先出第一招，然后卡着他的第五息打第二拳，盾面崩了之后他更没有守势可言。”
“你早就知道那面新盾还是残次品？”
“锻造瑕疵是材料本身的缺陷，打磨表面改不了内部的暗伤。
我前两拳打在盾面正中的应力点上，第三拳打下去，裂纹是从内往外崩的。”
苏云墨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这叫堂堂正正地赢。”
唐灵薇把刀插回刀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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