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一轮结束后有三天休整期。
苏云墨没有闲着。
白天他去演武场练拳,傍晚蹲在丹房后院找孙百草借了一小块试金石,测试铁盾灭阵纹路承受灵气的极限。
夜里他盘坐在床沿上勒丹田,把经脉里的灵气一遍一遍压缩提纯。
五道鞭伤在后背结了厚痂,每到深夜便从深处泛起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再抹药。
疼痛能让人清醒。
第三天清晨,大比第二轮对阵名单贴在演武场公告板上。
苏云墨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对手:陈铁,炼气七层,体修。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陈铁?那个在血砂坊市断骨擂台上连赢七场的铁头?”“他上个月从碧波湖那边转来铁旗宗的外门,试炼拳没出全就过关了。”
“体修炼气七层……谁抽到他谁倒霉。”
体修。
苏云墨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体修的经脉锁得比法修紧,灵气的渗透极难,一拳砸上去像砸在浸过油的牛皮上,皮肉能挡下大半力道。
拳脚硬碰硬,体修是近身战中性价比最高的对手——你打他三拳的效果,可能不如他一拳打你的效果。
但他没打算躲。
他回到石屋把铁盾解下来,右掌贴上去灌了一轮灵气。
三重涡纹完整亮了一圈,灭阵在背面安静地转着,没有激活。
体修的锁脉体质,用灵气硬凿不如用力道硬砸。
而力道,他有。
第二轮在卯正开锣。
陈铁从对面廊柱下走出来的时候,苏云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脸,是肩膀。
那人肩宽比孙景粗了整整两圈,灰布短打裹着的肌肉隔着衣料都绷出轮廓。
他右手攥着一根一臂长的铸铁短棍,棍身磨得油亮。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比常人沉两分,像一个活生生的铁砧在走路。
“苏云墨?”陈铁上了擂台先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铁皮,“听说你第一轮三拳打碎了孙景的盾。”
“盾会碎,是因为它本身有裂痕。”
苏云墨活动了一下右肩,骨节嘎巴一声,“你今天没带盾。”
陈铁把那根铸铁短棍横在身前,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一身骨头就是盾。
你拳头够硬,尽管来砸。”
苏云墨没有答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拳抬至腰间,不丁不八地站着。
陈铁没有等,体修的习惯是起手先攻,铸铁短棍从左上方劈下来,棍风压得苏云墨额前的碎发朝后倒了一片。
苏云墨没有退——他右脚往右挪了半尺,偏身让棍锋擦着肩头落下,同时右拳从侧面斜向上贯出,砸向陈铁腋下的空当。
“砰。”
拳面砸在灰布短打上,像砸在硬木板上一样闷。
陈铁腋下的肌肉绷紧,硬扛住了这一拳,身体仅仅晃了一晃。
苏云墨收拳甩了一下,指节处泛红,但没有裂。
他知道这一拳只试探出了陈铁皮肉的硬度,拳头上的力道被那层绷紧的肌肉卸掉了六成,入骨不足两成。
陈铁的第二棍紧跟着扫了过来,比第一棍快三分,带着虎虎的风声,横向劈向苏云墨的左腰。
苏云墨左脚撤了半步,让棍端在距离腰侧半寸处掠过,同时左掌从下方托了一下棍身——不是硬挡,而是顺着棍势往上一送,让陈铁的重心被自己挥出的力道带得向上浮了半寸。
陈铁脚下不稳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几乎没意识到——但苏云墨等的就是那一瞬。
右拳蓄满七成灵气,从侧面斜斜打进去,正中陈铁左肋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
那个位置是任何体修都绕不开的薄弱点,肌肉再厚也厚不到那里。
“砰!”
这一拳比上一拳沉了将近一倍。
陈铁整个人被震得侧移了两步,左肋的灰布凹进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拳印,再抬起头时,眼里那股散漫的笑意已经全部收了起来。
“你刚才那一下托棍——”陈铁的声音沉了两度,“你看出我发力前肩胛会先松一瞬?”
“你的棍路很干净,起手发力时左肩会比右肩先沉半分。
我托你那一下,只是把你肩沉带起的重心偏移放大了。”
苏云墨把右拳收回来,拳面微红但没有破皮,“你出棍的时候全身肌肉锁死,破绽只在发力前的一瞬间。
体修的攻防一体是优势也是劣势——你攻击之前,守势有半息的空窗。”
陈铁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重新攥紧了短棍,嗓子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哈”字,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认输,而是整个人压了上来,铸铁短棍被当成了钝器横砸而出,带着更沉更猛的力量。
这一棍不讲究招式了,纯粹是体修的本能——用更大的力道,碾碎一切精巧的算计。
苏云墨没有退。
这一次他迎着棍势冲了上去,右拳蓄满灵气的同时,整个人屈膝弓步,把全部体重压在了拳面上。
拳头和短棍在擂台正中撞在一起——
“铛!”
金属碰撞的炸响从擂台中央扩开,震得前排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短棍被这一拳打得朝上弹起,陈铁整个人往后跌出三步,握棍的右手虎口裂了,血珠顺着棍身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短棍搁在了擂台上。
“你赢了。”
他说,“炼气五层跟我炼气七层硬碰硬对了一拳,你拳头没碎,我虎口先裂了。
这场架打不下去了。”
苏云墨把右拳收回来。
拳面上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但骨节完好。
他弯腰拾起陈铁搁在擂台上的短棍,双手递还回去:“你的棍法很硬,如果再快两分,我挡不住那一下。”
陈铁接过短棍插回腰间,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没裂虎口的左手朝苏云墨竖了一下拇指:“你是我在铁旗宗第一个打服了的人。
决赛日我坐在台下看你怎么赢。”
他转身跳下擂台,背影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粗壮的影子。
人群在陈铁认输之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远比第一轮更持久的叫好声。
苏云墨站在擂台中央,右拳垂在身侧,拳面上的血珠滴在青石台上,被日光晒成了暗褐色的小点。
唐灵薇站在拱门下,看着苏云墨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
苏云墨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右拳抬起来在她面前摊开,拳面破皮但不深,骨节完好,指骨没有错位。
“体修也没那么难打。”
他说,“他发力前肩胛先动,那个空窗比法修的换气时间短,但够我把力道灌进去。”
唐灵薇看了他两眼,把那句“你硬碰硬打穿了一个体修的棍子”压在舌尖底下,只说了一句:“回去把手包一下。
第三轮对阵出来之前,别让伤口沾灰。”
苏云墨穿过石板巷走回石屋。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陈铁的背影刚翻过拱门,人群正在散去。
他推门进去,把铁盾放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拳上正在慢慢凝血的伤口。
这一轮,他没动铁楔,没动药粉,没动任何超出“出拳”之外的手段。
他堂堂正正地赢了一个炼气七层的体修——用拳头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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