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苏云墨哪也没去。
白天打拳,夜里勒丹田。
铁盾上的涡纹他每天睡前描一遍,描到第三夜,掌心封印纹路跟着亮了一整夜。
第四天清晨他推开门的时候,右拳攥紧的声音比三天前沉了一寸。
该去碧波湖了。
三日时间过得比苏云墨预想的快。
白天他在演武场打三趟《破风拳》,路数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唐灵薇隔着半座演武场远远看着他,偶尔点一下头。
孙百草在丹房窗后偷瞄了两回,第三回干脆把窗关上了。
整个铁旗宗外门像一锅被盖子压住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冒着细密的气泡。
夜里他勒三遍丹田。
第三夜勒完最后一轮,弯着腰趴在床沿上,嘴角血沫滴了三滴在青砖地上,每一滴都带淡金色。
丹田容量比四天前撑大了将近一成半。
第三日傍晚,夕阳把铁旗宗山门染成铁锈红。
苏云墨换了身深色短打,土盾符贴在内衬,止血丹塞在左袖暗袋,铁盾裹进旧布扎在腰后,冬狩规则纸折了三折贴着另一侧胸口。
后山角门翻出去,沿官道跑了半个时辰。
碧波湖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湖面黑沉沉,边缘浮着荧荧的雷光藻。
远处雷家祖祠方向灯火明灭,铜铃声隐约传来。
湖北岸旧码头,杜远山已经蹲在石阶上了。
一身黑衣,铁箱抱在怀里,苍白的脸被湖面碎光映得像一片落叶。
看见苏云墨从坡上下来,他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苏兄!你来了。”
声音里的抖比三天前少了一些,“我刚又探了一遍,湖边雷纹封印比上回活跃三成。
雷池祭的阵法搅了湖底灵气,门可能比上次好开。”
苏云墨蹲到他旁边低头看湖面——浅水砂石上一圈淡蓝色光纹正以肉眼可辨的节奏明灭。
他伸手试水温,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右掌掌心的封印纹路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叫他。
“下去。”
杜远山指着他脚下那块灰扑扑的码头石板:“这石板是活的。
灵气拍三下。”
苏云墨右手按上去拍了三下。
石板沉了两寸,露出一道窄石阶通向下方的水雾。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杜远山走在后面,铁箱碰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石阶走了十几级,水面从脚踝没到膝盖。
苏云墨低头一看,脚下石阶表面浮现出淡青色纹络——和掌心封印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一路朝湖底延伸。
“到了。
前面那道门。”
水下三丈处,石阶尽头立着一扇青铜门。
门面布满水锈,正中刻着一道巨大雷纹,每道弯弧都和杜远山地图上的三道雷纹一一对应。
苏云墨走近两步,右掌在门前三尺处就开始发烫。
“怎么开?”
杜远山从铁箱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雷纹铜母片:“我去年在南岸塌掉的古墓里捡的。
光靠这个开不了门——得有人同时用灵气灌入门上对应的纹路。”
他看向苏云墨的右掌,“你得把掌心按在第三重回旋上。”
苏云墨深吸一口气,右掌贴了上去。
青铜门嗡嗡震动。
一股温热沉重的雷灵气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灌进经脉,像往血管里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又胀又麻。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撤手。
杜远山同时把铜母片按在门左下角。
两道灵气同时注入,门面上水锈簌簌剥落,雷纹由暗变亮,从青蓝色转为刺目银白——“轰”的一声,门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浓烈的铁锈味和雷击焦糊味涌出来,呛得杜远山连退两步捂住口鼻。
苏云墨没退。
他把右掌从门上撤下来低头一看——掌心封印纹路比之前亮了整整一倍。
门后是一条狭长甬道,两壁嵌着暗绿色荧光石。
甬道尽头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正中一方石台,台上搁着一卷兽皮和一个青铜匣子。
四壁刻满战阵纹路,地上散落着碎裂的兵器残骸——断戟、裂盾、碎甲,蒙着厚厚的灰。
杜远山挤进门缝一眼看到石台上的兽皮,眼睛亮了一瞬——但他话没说完,甬道尽头传来“咔嚓”一声。
石室四壁的战阵纹路同时亮了。
那些线条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聚成一道刺目的雷弧从四壁朝石台中央合拢。
雷弧掠过地面的瞬间,地上的兵器残骸被齐根切断,断口焦黑。
苏云墨瞳孔骤缩。
一把扯住杜远山的后领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同时左掌从胸口抽出土盾符在身前拍碎——淡黄色灵气盾撑开。
雷弧撞上来,“嘭”的一声闷响,盾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没有碎。
苏云墨虎口发麻,整条左臂差点脱力。
“守墓阵!”杜远山声音在哆嗦,“雷家上古战阵残卷记过——进了石室正中三寸阵法就激活——”
苏云墨没听他哆嗦完。
他的眼睛盯着石台底部——那道巨大雷纹正在旋转,雷弧的源头在那里。
而石台那卷兽皮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和他腰后的铁盾几乎一样。
他咬紧牙关,右拳蓄满丹田里经过三天勒压多出的那一成半灵气——
一步踏上石台。
雷弧再次聚来。
但这一次苏云墨没有等。
他在靴底踩上石台的同一瞬间,右手从腰后主动抽出铁盾挡在身前——
铁盾“嗡”地一声炸开青金色的光。
符文补完了最后半段。
中间那重回旋完整亮起,三重涡纹同时发光。
光波从盾面扩出去,把合拢的雷弧硬生生推回了墙壁里。
雷弧退回石壁纹路中,渐渐黯淡下去。
石室恢复寂静。
杜远山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
苏云墨站在石台上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铁盾——残缺的符文已经完整,三重涡纹清晰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右掌掌心——封印纹路和铁盾上的涡纹正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
像两件拆散多年的东西终于拼在了一起。
“这铁盾……跟我掌心的封印,是一套。”
石台上的兽皮自动卷开了半截。
苏云墨扫了一眼——《裂石拳谱·下卷·破军式》,断山肘的完整后续。
青铜匣子掀开,里面码着十枚雷纹铜母片,每一枚都闪着淡青色的雷光。
他把铜母片全揣进怀里,兽皮卷好收进胸口。
杜远山从地上爬起来:“你……你怎么知道那铁盾能挡住雷弧?”
“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石台底部的雷纹和铁盾的涡纹是同一种阵眼。
它不是在攻击我——它是在补全铁盾。”
他转身朝甬道门口走去:“走。
雷池祭已经开了。
铜母片回去分你三枚。”
杜远山愣了一下,跳起来抱着铁箱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水下石阶往回走。
苏云墨抬头透过水面——湖面上方雷光交错,雷家祖祠方向铜铃密集地响成一片。
夜风从湖岸刮下来,带着浓烈的兽血味和焦苦的雷击藻气息。
他从水面下迈出最后一级石阶。
湖岸上,雷家祖祠前的广场灯火通明。
一座巨大铁笼立在广场中央,笼中一头浑身缠绕雷纹的幼年战虎正在低吼,铁爪刨地的声音像钝刀割石头。
上百人围在广场上,雷家黑甲护卫沿铁笼站了一圈。
雷元庆站在铁笼旁边,暗紫色锦袍被灯火映着,手里转着一对铁核桃。
他身后三个黑甲护卫,周身灵气波动都在炼气六层以上。
苏云墨从湖边黑暗中走出来的瞬间,广场边缘几个护卫先看见了他。
一人低声报了句什么,雷元庆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苏云墨身上。
“铁旗宗的人来了?”雷元庆转铁核桃的手停住了,“怎么派了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
苏云墨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腰后裹着的铁盾里,三道完整的涡纹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掌心封印纹路在紧攥的右拳里以相同的频率明灭。
他在铁笼前十步处站定。
“雷二爷。”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拳头砸在桌面上,“铁旗宗今年雷灵植的份额,在哪儿领?”
雷元庆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苏云墨的脸移到他的右拳,又移到他的腰后,然后停在了那里。
铁核桃在他掌心纹丝不动。
“你站的那个位置,”雷元庆说,声音比苏云墨预想的平静得多,“还轮不到你开口。”
苏云墨嘴角一扯,露出半颗带血丝的牙:“那你告诉我——哪个位置才轮得到?”
铁笼里幼年战虎低吼了一声。
广场上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苏云墨。
雷元庆身后三个护卫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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