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元庆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的风向就变了。
不是夜风转向,是上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到苏云墨身上时,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铁笼里的幼年战虎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低吼声变成了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雷纹在它脊背上亮了一瞬。
苏云墨站在原地没动。
铁笼前十步,雷元庆面前二十步,中间隔着一片被灯火照得发白的青石广场。
他能感觉到那三个黑甲护卫的目光像三把刀子剐在他身上,六层、六层、七层,其中一个是炼气七层。
他右拳松了又紧,掌心封印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铁盾在腰后裹着,完整的三重涡纹安安静静,像一头刚吃饱的兽伏在那里。
“铁旗宗往年派的是内门弟子。”
雷元庆重新转起了手里的铁核桃,声音缓了下来,但那双眯着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苏云墨腰后,“今年换成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是厉破军瞧不起我雷家,还是你们铁旗宗的内门死绝了?”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雷家护卫里有人低笑了一声,人群中也响起几道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苏云墨没理那些声音。
他目光越过雷元庆的肩,看了一眼铁笼后面那片摆着灵植的木架——一排排青玉盆里插着雷灵草,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雷光,大约二十来株。
份额不多,但如果空手回去,掌门那句“冬狩大比你不用参加了”不是玩笑。
“厉掌门派谁来,轮不到雷二爷操心。”
苏云墨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稳,像拳头砸在木板上,“雷灵植的份额,铁旗宗往年拿多少,今年一分不能少。”
雷元庆转核桃的手又停了。
他身后那个炼气七层的护卫往前迈了半步,被雷元庆抬手拦住了。
雷元庆盯着苏云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像刀在磨石上走了一道:“苏云墨。
你今晚出现在这里——是从湖边上来的。”
苏云墨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我雷家祖祠后面的旧码头,常年锁着。
今晚我没派人下去巡过。”
雷元庆把铁核桃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慢慢抽出一根尺长的铁签,签头磨得发亮,“你从下面上来的,你看见了什么?”
广场上的空气又紧了一寸。
杜远山还蹲在湖边那片阴影里,苏云墨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家伙把铁箱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但没跑。
“湖底有扇破门。”
苏云墨说,“门后面有一间石室。
石室里有几件碎兵器——和一面铁盾。”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腰后的铁盾拍了一下。
布裹着,但雷元庆的目光立刻钉在了那个位置。
雷元庆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把铁签慢慢插回袖中,重新转起了铁核桃。
“那面铁盾,你拿走了。”
“我拿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雷元庆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磨石收了力,“那是雷家先祖镇湖的器物之一。
你一个铁旗宗的外门弟子——拿了雷家的东西。”
苏云墨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一扯:“雷二爷说错了。
那东西沉在湖底三百年,上面刻的纹路跟我掌心的封印同源。”
他抬起右掌亮了一下,掌心的封印纹路在灯火下隐约浮现,“它是我的东西——等了三百年,等我回来拿。”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雷元庆身后那个炼气七层的护卫“嗤”地笑了一声:“炼气五层也敢说这种话?”
苏云墨转头看了那护卫一眼。
护卫三十来岁,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腰间挂着一对短锏,锏身缠着雷纹丝线。
修为炼气七层,站姿很稳,是常年习武的底子。
他把对方从头扫到脚用了不到一息,然后转回来看向雷元庆:“雷二爷。
我今天来是拿雷灵植份额的,不是来跟你争湖底那扇门的前世今生。
你把份额给我,我掉头就走。
铁盾的事,回头你可以找厉掌门当面谈——他筑基后期,你跟他谈得通。”
雷元庆铁核桃停住了。
他盯着苏云墨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像砂锅里煮了半天终于冒了泡的油星。
“有意思。”
他说,“厉破军派你来的原因,我好像明白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铁笼旁边那排木架示意了一下,“雷灵植二十株,往年铁旗宗的份额是六株。
你拿走六株,今晚的事我不追究。”
苏云墨没动。
“六株。”
“六株。”
雷元庆的声音恢复如常,“你要嫌少,可以去断骨擂台上打一场。
赢了,多拿两株。
输了,六株变三株。”
广场上围观的散修们立刻躁动起来。
断骨擂台——这四个字在血砂坊市听得多,在雷池祭上还是头一回有人提。
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往前挤了两步。
苏云墨的目光从雷元庆脸上扫到铁笼里的幼年战虎,又扫到木架上的六盆雷灵草。
他盘算了一下:六株拿回去勉强交差,但掌门说的“份额”到底是多少株,厉破军没明说。
往年六株,今年如果只要六株,他跑这一趟的意义就只剩下杜远山那份铜母片。
而雷元庆摆明了在试探他——试探他敢不敢打,试探他腰后那面铁盾的底细。
“几场?”苏云墨问。
雷元庆转了一下铁核桃:“一场。
对手你挑——这广场上除了我,谁都可以。”
苏云墨没犹豫。
他转头看向刚才“嗤”了那一声的方脸护卫:“就他。”
方脸护卫愣住了半息,然后咧嘴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腰间摘下那对短锏掂了掂:“炼气五层挑我?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苏云墨说,“打完就知道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骨节嘎巴一声脆响。
雷元庆退后半步,给场子让出空间。
铁笼里的幼年战虎嗅到了什么气息,重新开始低吼。
护卫把短锏往地上一插,脱了上身的黑甲,露出下面一件贴身的灰布劲装。
肌肉线条在灯火下很清晰,一看就是常年淬体。
“雷家护卫队长,雷横。”
护卫抱了下拳,“炼气七层。
你报个名,我不打无名之辈。”
“苏云墨。
铁旗宗外门。”
他抱拳还了一礼,腰后的铁盾在布下安静地热着。
“来吧。”
雷横没废话。
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弹了出去——右锏带着一层噼啪作响的雷灵气,斜劈苏云墨左肩。
这一锏的速度和力道都比石虎快得多,雷灵气附在锏身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空气里泛起一股焦味。
苏云墨向左撤了半步。
锏尖擦着他肩头落下,劈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碎屑。
他退的同时右拳已经蓄满灵气——丹田容量比三日前多了一成半,这一拳的力道足够硬碰硬,但他没有直接打出去。
他在等。
雷横第二锏横着扫来,这次更快。
苏云墨矮身,锏从他头顶掠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雷灵气擦过他头发时留下的。
他在矮身的同一瞬间右腿扫向雷横踝骨。
雷横跳了起来。
一个炼气七层的护卫队长反应极快,苏云墨的扫腿落空的一瞬他已经在空中调整了身形,左锏从上方劈下——封死了苏云墨所有退路。
苏云墨没退。
他抬手了——但抬的不是拳。
左掌迎上去拍在锏身侧面,把锏的轨迹朝外偏了半寸。
这半寸让左锏擦着他的肩膀砸进地面,石屑溅了他一脸。
与此同时他的右拳已经攒满了力道——从下往上,直取雷横下坠时的腰腹空当。
“噗!”
一拳正中。
力道贯进去的瞬间,苏云墨听见了肋骨受压的闷响。
雷横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朝后翻了出去,半空中他拧了一下腰,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三四步才稳住。
左手捂着右肋,脸色从铜色变成了发白的铁灰色。
广场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雷元庆的铁核桃停在指间,他的目光从雷横的右肋移到苏云墨的右拳——拳面上又裂开了旧伤,血珠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滴。
雷横咬牙站直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灰布劲装下面已经浮起一片淤黑。
他沉默了两息,弯腰捡起地上的短锏插回腰间,朝苏云墨点了一下头:“一拳。
我输了。”
苏云墨收回右拳,甩了甩手上的血。
“你输在跳起来那一下。
空中的破绽比地面多三成。”
雷横没答话,退回了雷元庆身后。
雷元庆看了苏云墨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他回头朝木架那边抬了抬下巴:“给他八株。”
雷家护卫从木架上取下八盆雷灵草,用一只旧藤筐装好。
苏云墨走过去把藤筐挎上肩,八盆草不重,但每一盆叶脉里闪着的雷光都让他掌心封印纹路微微跳了一下——像共鸣,又像提醒。
他转身朝湖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了雷元庆一眼:“雷二爷。
湖底那扇门里的铜母片,我拿走了十枚。
你想要回去,随时来铁旗宗找我——只要你打得过厉掌门。”
雷元庆没接话。
他重新转起了铁核桃,目光落在苏云墨腰后的铁盾上,嘴角那点笑意像在水面下缓缓游动的影子。
苏云墨走出广场的时候,杜远山从湖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抱着铁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句话不敢说。
两人沿着湖北岸的土路走了半里,苏云墨停下来把藤筐搁在地上,转头看了杜远山一眼:“你那份铜母片,三枚。
跟我回宗门拿。”
杜远山连忙点头,嘴里“嗯嗯”了两声,手还在抖。
苏云墨没再多说。
他弯腰把藤筐重新挎好,抬头看了一眼碧波湖的方向——湖面深处那道雷纹云已经散了大半,雷家祖祠的灯火被夜色吞得只剩几点碎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掌掌心,封印纹路还在亮,频率比铁盾上完整的三重涡纹慢了一拍。
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他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铁旗宗的山门在三十里外,夜色正浓,八盆雷灵草的叶脉在他背上的藤筐里微微明灭。
而腰后的铁盾里,三道完整的涡纹正以安静的节奏缓缓转动。
像一头刚睡醒的兽在重新辨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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