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云墨就醒了。
窗台上的雷灵草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八株挨成一排,叶片边缘的雷光比昨夜暗了些,像正在从夜里汲取灵气。
苏云墨捻了一叶尖尝了尝——微苦,舌尖泛麻,一股极细的雷灵气顺着舌根滑进喉咙,在丹田里化开,像一小滴温水落进凉水里。
他用一块旧布把三株雷灵草包好,裹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丹房后院,孙百草正在土灶旁边熬一锅黑乎乎的膏药,药香混着焦苦味从灶台飘出来,熏得院子里的雷灵草叶子都卷了边。
他看见苏云墨揣着布包走进来,眼皮都没抬:“外门弟子一大早来找丹房管事,不是来讨药的,就是来送死的。”
苏云墨把那包雷灵草往灶台旁的木案上一搁:“孙叔,雷灵草怎么服?炼气期吃多了会不会出事?”
孙百草放下长柄木勺,拿围裙擦了擦手,解开布包看了两眼——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眯着眼凑近,又从眯着眼变成拿指甲沿叶脉刮了一下放在舌尖舔了舔。
“碧波湖雷家种的?这品相有两茬了。”
孙百草把布包重新系好,“雷灵草,炼气期服食——三日内嚼半片叶子,灵气量够你打一场全力出手的架。
嚼多了经脉吃不消,会从内里往外焦。”
“三日内半片。”
“对。”
孙百草把布包推回他面前,“你手里有多少株?”
“八株。”
孙百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间的药葫芦,声音低了一度:“八株全嚼完,够你从炼气五层撑到六层中段。
但有个事儿你得知道——雷灵草这东西炼气期只能服一轮,第二轮效果打对折。”
苏云墨默默算了一下。
八株够撑二十四天,每三天半片,加上丹田压缩的进度,四个月内推到炼气七层不是不可能——前提是别在这中间被人打断。
“还有一件事。”
孙百草重新拿起长柄木勺搅锅里的黑膏,“昨儿晚上执法堂的萧长老又拍了一次桌子。
他说你那一拳伤了萧战的内腑,铁棘鞭从三鞭加到了五鞭。
你这两天要是进山门,先躲着点他。”
苏云墨把布包塞回怀里:“五鞭。
什么时候打?”
“等你从碧波湖回来的事儿传到他耳朵里——估摸着今明两天。
你打完这一架,要么躺在床上一个月,要么……”孙百草把木勺往锅里一搁,“冬狩大比你就别想了。”
苏云墨没接话。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孙叔,铁旗宗和碧波湖雷家,明面上是盟友——暗地里呢?”
孙百草搅膏药的手顿了一下。
“暗地里的事儿,我炼丹的管不着。”
他把木勺重新搅起来,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但你既然问了——雷家那位二爷前阵子派人来丹房收过一批断续膏。
点名要了十斤。
你猜他拿来干什么?”
苏云墨站在院门口,晨光翻过院墙斜切在他肩头。
“续谁的骨?”
孙百草没答话,低头专心搅锅里的黑膏,像是把刚才那句话也一并搅进了药里。
苏云墨走出丹房后院的时候右拳是攥紧的。
雷元庆收十斤断续膏,宗门只有萧战的肋骨断了。
萧战用的玉笛内壁刻着雷元庆的名字。
这三条线串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雷家和铁旗宗明面上是盟友,暗地里有人想把铁旗宗的外门弟子废掉一批——先从萧战这颗棋子开始。
他穿过外门弟子舍的石板巷,拐过演武场拱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唐灵薇站在拱门内侧,晨光把她肩膀上的灰尘埃粒照得像一层薄霜。
她看见苏云墨怀里的布包鼓起来一块,目光落在那上面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
“你昨晚出去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
苏云墨在她面前站住:“出去了。”
“雷灵草拿到了?”
“拿到了。”
“份额够吗?”
“八株。”
唐灵薇沉默了一瞬,从袖中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递过来:“公告板上的通传今天早上换了。
执法堂萧长老执签,五鞭铁棘,今日午时在外门演武场执刑。”
苏云墨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盖了执法堂的朱砂印,字迹干净利落。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午时?”
“午时。”
唐灵薇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你昨晚出去之前知不知道萧长老会加罚?”
“不知道。”
苏云墨说,“但我知道他迟早会加。”
唐灵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层青色眼圈在晨光里很明显。
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托着一枚青灰色的药丸,比上次那枚小了一圈,但散发的药味更浓。
“内服。
铁棘鞭打完之后化水吞——能止经脉裂伤。”
她把药丸塞进苏云墨手里,“这次不收你烤兽肉。”
苏云墨把药丸揣进胸口和土盾符贴在一起:“大师姐,你身上还有多少这种药?”
唐灵薇微微一怔:“……三枚。”
“别都给我。
留一枚给自己。”
他转身朝石屋方向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午时你看好了。
那五鞭我不会白挨。”
唐灵薇站在拱门下没动。
她的马尾被晨风微微吹起来,看着苏云墨的背影消失在石板巷拐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上次说‘打不赢就跑,跑不掉就拼命’——这次你跑不跑?”
石板巷尽头只有晨风把落叶卷起来打了个转。
苏云墨回到石屋关上门,把铁盾从床底摸出来搁在膝上。
三重涡纹在暗处微微发亮,他伸指沿着涡纹的走向描了一遍——温热的铜面贴着指腹,封印纹路随之亮了一下。
“午时。
五鞭。”
他把铁盾放回床头,把那枚灰玉碎片抵在眉心,“我先挨打。
但挨完之后——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碎片贴上去的瞬间,经脉里那股细密的修复感再次涌上来,丹田里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了一把,重新归拢到实处。
右肩那道旧伤又消退一线,针扎似的刺痛减成了钝麻。
窗外日影在慢慢升高。
距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苏云墨盘腿坐在床沿,闭眼开始勒压缩丹田的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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