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外门演武场。
青石地面上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围观的弟子比苏云墨预想的多一倍——外门二三十人挤在拱门下和廊柱边,其中有七八张陌生面孔,衣领上绣着内门的银线。
唐灵薇站在离执刑台最近的那根廊柱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比晨光里更白了一分。
孙百草没来。
但他的丹房侧窗开着半扇,窗沿上搁着那只旧药葫芦,人看不见。
苏云墨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
右拳在袖中攥了一下,掌心封印纹路微微发热,经脉里还剩六成灵气。
他早上嚼了半片雷灵草叶,那股微苦的雷灵气在丹田里化开之后胀了一截,加上压缩丹田法门撑出的容量,他现在的灵气总量比三天前多了将近两成。
但他没打算跑。
执法堂萧长老从演武场北边走出来的时候,台阶上铁旗宗山门的影子正正好切到他脚后跟。
筑基中期修士,一张瘦长脸,颧骨上有两道深纹,右手握着一根三尺长的铁黑色鞭子——鞭身三十六枚倒刺铁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每枚刺尖都带着一点暗红色,像是浸过东西。
“苏云墨。”
萧长老站在他面前五步处,声音不高,“你本月内两次主动出手伤及同门,一次外门擂台违规越界——合议五鞭。
你认不认?”
苏云墨抬头迎着他:“萧长老,我打刘元是因为他骂我‘外门废物’。
我打萧战是因为他蹲在血砂坊市擂台下等了半个时辰——我上台之前他在那儿,我打完两场他还在那儿。
他不是去看热闹的。”
萧长老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苏云墨脸上移到他的右肩:“认不认?”
苏云墨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骨节嘎巴一声响。
“我认。”
“脱上衣。”
苏云墨解开短打的盘扣,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脊背。
日光晒在后背上,能看清肩胛骨下方那道旧伤的青紫色印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苏云墨听见的是风声——铁棘鞭划破空气的尖啸,像一只铁鸟从高处置扑下来。
然后“啪”的一声炸响,火辣辣的剧痛从右肩胛骨下方蹿起来,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梳子从肉里剐了一遍。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跪下去。
第二鞭落在左腰。
倒刺铁棘勾住皮肉往外扯了一下才脱开,血珠从伤口冒出来顺着腰侧的皮肤往下淌,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几星深色的圆点。
围观的弟子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唐灵薇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苏云墨咬紧牙关。
第三鞭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呼了一声——这一鞭打在了那道旧伤的正面。
剧痛从肩胛骨炸开,他的右膝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血从后背淌到腰际,把褪到腰间的上衣边角染成了暗红色。
“第四鞭。”
萧长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你还有一次机会开口求饶。
求了,最后一鞭免。”
苏云墨抬头。
日头刺得他眼睛发花,但他还是看清了萧长老那张瘦长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执行公务式的平静。
他没开口。
第四鞭落在右臂外侧。
铁棘擦过肱骨的时候他听见了“哧”的一声——皮肉被刮开的闷响。
他整个右臂麻了一瞬,然后剧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咬着牙把右拳撑在地面上,手指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右臂经脉被这一鞭震得乱颤,丹田里的灵气像被扔进石头的池塘一样晃荡不休。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第五鞭迟迟没落。
苏云墨单膝跪在青石地面上,后背血淋淋的,右臂在发抖,但他听见萧长老的脚步声——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了半步。
“第五鞭缓刑三天。”
萧长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三天后你还要站在这儿。
这三天内如果你再生事端——加倍。”
靴声转了个方向,往北边台阶方向走了。
围观的弟子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先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看。
苏云墨单膝跪着没动。
血从后背滴到青石板上,已经汇成一小摊。
他吸了一口气——铁锈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子,又苦又甜。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唐灵薇蹲下来,右手搭在他左臂上把他扶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但指尖碰触到他皮肤时微微紧了一下:“走。”
苏云墨被她扶着站起来,右臂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垂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着的右手——掌心封印纹路黯淡了大半,但还在微微跳动着,频率比被鞭打之前快了一倍。
他在唐灵薇的搀扶下往外门弟子舍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他转过头,穿过围观人群的缝隙,看向执刑台侧面那根廊柱的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萧战。
萧战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右肋的位置鼓出一块,缠着厚厚的药布。
他的脸比上次在断骨擂台上更白了,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但他看见苏云墨转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像一碗凉透了的水面上浮着的一点油星。
苏云墨看了他两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唐灵薇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
石屋门关上的瞬间,苏云墨整个人朝床沿瘫了下去。
后背的伤口粘在短打内衬上,他脱衣服的时候撕开了一层血痂,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在黑暗里坐直了,伸手从胸口掏出唐灵薇给的那枚青灰色药丸,干咽下去。
药在喉咙里化开,一股清凉的麻意从喉管往下蔓延到丹田。
后背那五道鞭伤的灼烧感消退了一层,右臂经脉里乱窜的灵气被慢慢拢了回来。
他从床底摸出那面铁盾,右掌贴上去——封印纹路贴到铁盾表面的一瞬间,三重涡纹同时亮起,一股温热灵气从盾面渗进掌心,顺着经脉往上游走,所过之处剧痛减了一分。
“五鞭。”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缓刑三天。”
他低头看着铁盾表面完整的三重涡纹,另一只手指尖按在掌心封印纹路上。
封印的第三重回旋和铁盾涡纹的弧度分毫不差。
但铁盾背面的“灭阵”还缺着。
缺的那一部分——和杜远山地图上的雷纹一样——和碧波湖底的封印同源。
他把铁盾搁在膝上,闭眼开始运转压缩丹田法门。
药力正在体内化开,雷灵草残留的雷灵气和铁盾渗进来的温热灵气在他经脉里拧成一股——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三天。
三天之内把经脉修到能打一架的程度。”
他把最后一件事在脑子里盘完,然后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压在草席上,疼得他牙关咬紧。
石屋顶那道裂缝投下来一线月光,落在窗台上八株雷灵草的叶尖上。
叶片边缘的雷光轻轻闪了一下。
苏云墨的呼吸渐渐稳了。
掌心封印纹路还在以微弱但清晰的频率跳动着——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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