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墨醒来的时候后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梳子从肉里剐了三遍。
草席上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右臂从肩胛到肘弯整个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动就像有碎玻璃在经脉里滚。
他翻了个身，伤口扯动，疼得眼前发黑，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
他没有立刻去摸铁盾。
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封印纹路比昨晚挨鞭子时暗了不止一半，三重回旋只剩最里面一圈还勉强亮着，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油灯。
经脉里的灵气像被人拿细针戳了十几个孔，到处漏。
丹田里空荡荡的，干得像一口枯井。
半片雷灵草的药力昨夜已经耗尽了，此刻体内只剩下药膏入骨后的钝痛和肿胀感。
他把铁盾摸过来，右掌贴上去。
三重涡纹亮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盾面传来一股温热灵气，渗进经脉走了不到半圈，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一样退了回来。
苏云墨额头爆出一层冷汗，咬牙把盾贴紧了再试一次。
第二次渗进去的灵气更少，走到肩胛处就散了，像一碗水倒进干沙子里，连水渍都留不下。
铁盾的修复能力，被鞭伤震出的经脉裂口挡住了。
灵气通不过裂口，就进不了更深的地方。
他把铁盾搁回床头，伸手去摸灰玉碎片。
碎片贴在眉心的瞬间，温热感只剩薄薄一层——比他昨晚预估的还要少，像一根快燃尽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道火星。
碎片烫了一下，渗进来一缕极细的灵气，沿着眉心往下走到丹田，补进去大约半成不到的底子。
然后碎片凉了。
彻底凉了。
灰白色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像烧透了的炭块。
三块下品灵石买的碎片，撑了五天，用完了。
苏云墨把碎片的残渣放在枕边，没有扔。
然后坐起来，把短打解开，反手摸了一下后背的五道鞭伤——痂皮结了，但下面肿得厉害，每道鞭痕周围都泛着一圈青紫色的淤血，像五条粗壮的蚯蚓爬在肩胛骨之间。
他用指尖压了一下伤口边缘，钻心的疼从后背一路蹿到前胸，右臂经脉跟着一阵乱颤。
经脉裂了。
不是断，是沿着内壁裂出了细纹。
铁盾温脉的灵气就是被这些裂口挡在外面的。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长一短。
苏云墨没有起身，哑着嗓子问了一声：“谁？”
“我。
孙百草。”
门被推开一条缝，半只药葫芦先挤了进来。
孙百草整个人闪进门反手关门，动作利索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他的目光在苏云墨脸上扫了半圈，什么也没问，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搁在床沿上。
“五鞭之后六时辰内涂。
涂完只能止表皮的疼——经脉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扛。”
他把药瓶往前推了一寸，又把另一只更小的白瓷瓶放在旁边，“白瓶里三粒内服，化瘀，别多吃，吃多了经脉更脆。”
苏云墨把两个瓶子都拿起来揣进怀里：“多少钱？”
“记你账上。”
孙百草的目光扫过窗台，在八株雷灵草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挨鞭子的时候，内门有人往碧波湖方向放了一只传信鹰。”
“谁放的？”
“百兵阁值夜的人看见的。
没看清脸，但鹰腿上绑的铜环是雷家的制式。”
孙百草转身推门，临出去前补了一句，“你今天别出这屋。
五鞭的伤不躺够十二时辰，经脉撑不住下一场架。”
门合上了。
苏云墨坐在床沿上等了三息。
然后他打开青瓷瓶，把药膏抹在掌心，反手涂到后背。
药膏沾上伤口的瞬间，像一撮火苗燎上了生肉——疼得他整个人绷直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三息之后灼痛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深层的酸麻感。
药力在往皮肉里走，但走到肌肉层底下就被经脉裂口挡住了，进不了更深处。
他趴在床沿上喘了半天气，把白瓷瓶里的内服药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涩意从丹田往上返，像有人拿砂纸把经脉内壁擦了一遍，那种细密的刺痛从肩胛蔓延到指尖。
经脉裂口在缩小——但缩得极慢，像冰面上的裂纹在慢慢收拢，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
他又看了一眼右掌掌心，封印纹路最外沿那圈金色的镶边还在，但亮度比今早又暗了几分，像一盏油灯在慢慢熬干灯油。
不拿铁盾、不靠碎片、没有雷灵草，光靠药和内服，经脉修复需要至少三天。
三天之内不能打全力一拳，否则裂口会直接崩开。
但他明天就得去血砂坊市。
杜远山约的是明晚子时。
如果后天不去，赵四那场擂台就错过了——雷家的外姓供奉每个月只在固定日子上断骨台，错过了要等小半个月。
门又被敲了一下。
这次是两短一长。
苏云墨从床沿上撑着站起来，右臂肿胀未消，曲肘时像有一把碎瓷片在关节里碾。
他贴着门板内侧问了一声，外面传来唐灵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
苏云墨拉开门。
唐灵薇站在门外，晨光从她肩头斜照进来，她看见苏云墨的脸色时目光缩了一下，但没有多说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杜远山让血砂坊市一个卖干果的老头子送进来的。
他说你今晚必须去一趟老地方。”
唐灵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目光从苏云墨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臂，“你这条胳膊还能打吗？”
“不能。”
苏云墨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碧波湖北岸的简图，三个红圈标在岸边，旁边注着“雷家暗桩”。
图下面有一行蝇头小楷：“赵四明午断骨擂。
血引可用。
你若不来，我自己取——但我的血浓度不够，需要三滴才顶你一滴。”
苏云墨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今晚子时我去。”
“你拿什么去？”唐灵薇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你右臂经脉裂了，后背五道鞭伤，丹田灵气空了大半。
你今晚要是再打一架——”
“今晚不打。”
苏云墨靠在门框上，“今晚只是去听他说什么。
明午那场才打。”
唐灵薇沉默了两息。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灰色的药丸，比上次那枚小了一圈，但药味更浓，混着甘草和某种苦涩草根的气息。
“三枚存货里最后一枚。
含着，别吞。”
她把药丸塞进苏云墨手心，“含半个时辰，药力会从舌根渗进经脉，比你干吞白瓶里的化瘀丸多撑半成。”
苏云墨把药丸放进嘴里。
舌尖触及药丸表面时一股涩苦炸开，紧接着舌根下方涌上来一层温热的麻木感，顺着喉咙往下走。
经脉裂口的刺痛果然减轻了一线，虽然不多，但确实压住了最表层那层锐痛。
“大师姐。”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今天守我一白天，别让人进这屋。
我要睡到天黑。”
唐灵薇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朝石板巷出口走了两步，背影被晨光拉长，马尾在肩头微微晃动。
走出去五六步之后她停了半步，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晨风里：“你挨鞭子的时候，萧战站的那根廊柱旁边，还有一个人。”
苏云墨没答话，等她说下去。
“穿黑衣服，戴斗笠。
萧长老打完你之后，那个人跟着萧战回了内门。”
唐灵薇又走了两步，最后一句飘过来，“那个人走路，地上没脚印。
你今晚翻后山的时候，走南边那条坡。”
她走远了。
苏云墨退回屋里关上门。
他把铁盾重新握在手里试了一次——灵气从掌心灌进去，只走到第一重回旋就被反震回来，右臂经脉一阵抽痛。
他把盾放回床头，没有再试。
然后把短打重新穿上，拉好领口遮住后背的痂皮，把白瓷瓶和青瓷瓶都揣进胸口，土盾符（还剩一次）贴在内衬里。
干咽了最后一口唾沫把舌根下的药力往下送了一寸。
他翻身上床，面朝墙壁侧躺着，把右臂轻轻搭在床沿外侧，不让重量压到肩胛处那条最深的鞭伤。
窗台上八株雷灵草的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能闻到叶片边缘溢出的那股微苦的雷灵气，但他没有伸手去摘——半片叶子嚼下去，灵气会撑开经脉裂口，反而更糟。
他闭上眼。
掌心封印纹路那圈金色镶边还在隐隐发亮，频率比今早又慢了一拍，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这件事和明天午时的擂台、后天要办的灭阵激活、还有那个走路不留脚印的黑衣人一起，在脑子里排好顺序，然后放空了意识。
石室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缝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房梁。
苏云墨侧躺在床沿上，呼吸渐渐稳了，后背的伤口在药膏和舌根药力的双重作用下从剧痛降成了钝痛。
他没有睡死过去，意识一直浮在浅层，像一叶扁舟搁在浅滩上，随时能翻回来。
掌心封印纹路那圈金色镶边还在，频率比今早慢了一拍，但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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