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暮春。
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萧砚辞猛地呛咳着睁开眼，浑身骨头像是被车轮碾过，撕裂般的疼。
鼻尖充斥着霉味与劣质草药的苦气，视线所及，是侯府最偏僻的废院冷香居，四壁漏风，窗棂朽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连一床完整被褥都没有。
他下意识抬起手，手腕纤细，皮肉带着少年人单薄的青白，没有乱葬岗腐臭的伤痕，四肢完好无损，灵脉也未曾被铁锥生生凿碎。
不是濒死的幻觉。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父亲被冠上通敌叛国罪名，满门即将覆灭的三个月前。
前世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脑海。永安十三年秋，一纸圣旨降下，镇北侯府通敌，满门三百七十二口押赴刑场。嫡兄萧景元站在百官之列，亲手呈上伪造的书信，字字句句，将亲父推入死地。
他这个庶子，被打断双腿，挖去修行灵脉，拖去城郊乱葬岗。断气前，他远远看见昔日对他温言软语的未婚妻苏晚卿，挽着萧景元的手臂，站在刑场高台之上，眉眼间全是厌恶。
“萧砚辞，你本就是卑贱医女所生，怎配与我成婚？景元哥哥才是天定的世家良人。”
那一日，血流成河，北疆蛮族趁朝中无将，连破三座城关，数十万流民流离失所，饿殍铺满官道。而构陷侯府的文官集团，靠着出卖国土换取金银，权倾朝野。
他在乱葬岗熬过七日，蛆虫啃噬皮肉，满心只剩下滔天恨意。
“二弟，发什么呆？”
一道温润却刺骨的声音自院门口传来，萧砚辞缓缓抬眼，看见一身月白锦袍的萧景元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四名身强力壮的府卫，还有身着鹅黄襦裙、眉眼娇俏的苏晚卿。
此刻的萧景元，还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少年俊杰，文武双全，侯府嫡长子，未来唾手可得的爵位与前程。
苏晚卿走到萧景元身侧，微微蹙眉，嫌恶地扫过浑身湿透、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萧砚辞，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清：“景元，这冷香居又脏又臭，你何必专程过来见他？一个庶出的废物，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辱没镇北侯府门楣。”
萧景元抬手虚扶苏晚卿的胳膊，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弯腰拾起墙角一根粗实马鞭，鞭身缠着细密的铁刺，是往日操练用的兵器。
“晚卿不必动气，到底是同父异母的二弟，今日书院同窗齐聚侯府赏花，人人都在议论，说我苛待手足。我来提点他几句，免得在外丢侯府脸面。”
话音未落，萧景元手腕一抖，铁鞭带着破空风声，狠狠抽在萧砚辞肩头。
火辣辣的剧痛炸开，衣衫瞬间裂开一道血痕。前世，就是这一鞭，抽断了他的肋骨，让他在冷香居高烧三日，险些直接丧命，也让他自此更加畏惧这位嫡兄，凡事退让，任人拿捏。
前世的萧砚辞，疼得蜷缩在地，痛哭求饶，只换来萧景元更加肆意的羞辱。
但此刻，重生归来的少年，只是死死攥紧掌心干草，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渗出血珠。眼底翻涌的恨意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怯懦惶恐，肩膀微微发抖，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
“大哥……我知错了。”他声音沙哑，刻意装出虚弱卑微的模样。
萧景元见他这般服软，心中得意更甚，抬脚踩住萧砚辞的手背，力道一点点加重。
“知错？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
手背骨头被踩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疼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萧砚辞垂着眼，睫毛微微颤抖，低声回话：“我不该昨日在前院假山，冲撞了晚卿小姐，惹小姐不快。”
昨日不过是苏晚卿故意挡路，出言嘲讽他生母出身低微，他不过侧身避让，反倒被扣上冲撞贵女的罪名。
苏晚卿轻笑一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少年：“知道便好。往后离我远些，你这种卑贱之人，不配与我搭话。再过半月，我便会向侯爷提出，解除与你的婚约，嫁给景元哥哥。”
这句话，如同利刃刺穿萧砚辞心口。前世他得知退婚消息时，还傻傻跑去求情，被萧景元当众推下荷花池，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萧景元见他沉默，以为他是伤心惧怕，心中优越感更盛，抬手扬起马鞭，准备再抽一鞭立威。
“大哥！”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温阿荞焦急的呼喊，她端着一碗温热汤药，快步冲进来，直接扑在萧砚辞身前，脊背挺直，替他挡住落下的鞭子。
铁鞭狠狠抽在温阿荞后背，单薄的布衣瞬间渗出血迹。少女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护着身后的萧砚辞，抬头直视萧景元，眼底满是倔强：“大公子，二少爷体弱，再受鞭伤怕是要丢性命，侯爷若是知晓，定会怪罪！”
温阿荞是他生母留下唯一的旧人，前世为了护他，被萧景元下令杖毙，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看见少女后背刺眼的血痕，萧砚辞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他不动声色拉住温阿荞的衣袖，轻轻将她护到身后，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阿荞，不必替我求情，是我有错在先。”
萧景元不耐烦地皱眉，嫌弃地收回马鞭，随手扔在地上：“罢了，今日赏花宴在即，我懒得与废物计较。记住今日的教训，安分守己待在冷香居，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说完，他揽着苏晚卿转身离去，四名府卫紧随其后，临走前还故意踹翻一旁的药碗，温热的汤药洒了满地，药香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院门被重重关上，冷香居再次陷入死寂。
温阿荞转身，眼眶通红，伸手想去查看萧砚辞肩头的伤口：“二少爷，您疼不疼？方才您为何不辩解，明明不是您的错……”
萧砚辞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缓缓摇头，方才怯懦温顺的伪装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沉静。
“现在辩解，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他低头看向地上断裂的马鞭，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血痕，“今日之辱，今日之痛，我会一分不差，全部还给他们。”
他记得，生母临终前，将一卷藏着北疆所有布防要塞、敌军暗线的秘册，埋在冷香居后院老槐树下。前世他直到临死都未曾想起这件东西，如今，这便是他翻盘的第一件筹码。
“阿荞，夜深之后，随我去后院。”萧砚辞抬眼，望向窗外那棵枯老槐树，眼底燃起蛰伏十年的寒刃，“从今日起，再也无人能欺辱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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