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侯府前院的丝竹乐曲顺着风飘进偏僻的冷香居，欢声笑语格外刺耳，衬得这处废院愈发冷清。
温阿荞烧了热水，小心翼翼替萧砚辞擦拭肩头的鞭伤，草药敷上去时，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少女看着肩头翻红渗血的伤口，眼眶又红了一圈：“大公子下手实在太狠，若是明日伤口发炎，发起高热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偷偷去前院药房，取几副上好的疗伤药膏。”
“不可。”萧砚辞立刻出声制止，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凳边缘，“前院药房归嫡母管，一旦发现你私自取药，定会借题发挥，罚你杖责。这点皮肉伤，无碍。”
他太清楚侯府内宅这群人的心思。嫡母柳氏一直视他这个庶子为眼中钉，只盼着他病死在冷香居，不给嫡长子萧景元添半点阻碍。但凡抓到一点错处，都会无限放大，借机苛待打压。
前世温阿荞就是为了给他取退烧药，被柳氏抓住，拖去柴房打了二十杖，休养半月才能下床。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身边人因自己受苦。
温阿荞抿紧嘴唇，低头继续清理伤口，低声嘟囔：“明明侯爷待您还算温和，怎么任由柳夫人和大公子这般欺负您……”
“父亲身在局中，尚且不知人心险恶。”萧砚辞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历经生死的通透，“柳氏背后有文官集团撑腰，萧景元一心觊觎爵位，他们早已暗中勾结，父亲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再过三个月，便是他们收网之时。”
温阿荞听不懂朝堂权谋，只担忧眼前少年的安危，轻轻包扎好伤口，转身收拾药碗：“我去后院烧些热水，您稍等片刻。”
等少女走出房门，萧砚辞独自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前院。
他能清晰想象出此刻赏花宴的场景，萧景元一身锦衣，与苏晚卿并肩而立，接受一众世家子弟的恭维，人人都称赞二人天作之合。所有人都忘了，他萧砚辞才是苏晚卿明面上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可笑的是，前世他还傻傻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便能保全性命、护住家人。一味退让换来的，是满门覆灭、身败名裂。
重生一次，他早已摒弃所有天真心软。
约莫半个时辰后，夜色彻底笼罩侯府，前院的乐曲渐渐停歇，宾客陆续散去。温阿荞端着温水回来，轻声道：“府里下人都回房歇息了，后院无人看守。”
萧砚辞点头，起身拿起墙角一把生锈的小锄头，带着温阿荞往后院老槐树走去。
老槐树生在冷香居最深处，树干粗壮，枝桠歪扭，平日里无人踏足，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腐烂的树叶散发着潮湿气息。
“当年夫人是将东西埋在树根东侧三尺处。”温阿荞蹲下身，凭着幼时记忆，指着一处凹陷的土坑，“当年夫人悄悄带我过来，叮嘱我若是二少爷日后遇难，便将此物取出交予您。”
萧砚辞握紧锄头，一点点刨开潮湿泥土。泥土之下，露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木盒，木盒表面刻着细密的边防纹路，是生母亲手绘制。
他拆开油布，打开木盒，一卷泛黄的绢布静静躺在其中，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北疆城池、驻军人数、蛮族潜藏据点，甚至还有朝中与敌国私下往来官员的隐秘标记。
这是生母随军多年，跟随老将军镇守北疆十年，耗费半生心血整理出的边防秘册。当年生母为救镇北侯，身受重伤，自知时日无多，才将此物藏于此地。
前世萧景元构陷父亲通敌，最缺的就是一份能坐实罪名的边防情报，若是当年他找到这卷秘册，提前递交给皇帝，便能拆穿所有伪证，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
指尖抚过绢布上熟悉的字迹，萧砚辞眼底寒意翻涌。
“有了这卷秘册，我们便能抓住柳氏与萧景元的把柄？”温阿荞凑上前，小声询问。
“还不够。”萧砚辞将秘册重新用油布裹好，贴身藏入内衬，“仅凭一卷秘册，只能证明北疆布防，无法拿出他们通敌的实证。萧景元私下与蛮族信使往来，留有一封亲笔书信，藏在他书房暗格之中，那才是致命证据。”
前世他临死前，才从一名被收买的小厮口中得知这件事，可惜为时已晚。如今重生，他有充足时间布局，拿到那封书信。
“那书信藏在大公子书房，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无法靠近。”温阿荞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不必急。”萧砚辞将泥土重新回填，踩实地面掩盖痕迹，“三日后城中举办文试，萧景元作为侯府嫡长子，必定前往考场，书房守卫会抽调大半随行，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完整计划，先拿到书信，掌握萧景元通敌把柄，再寻机会接触不受宠的七皇子沈惊澜。
沈惊澜母妃早逝，无外戚扶持，在皇宫中步步维艰，却心怀天下，痛恨文官集团勾结外敌，是唯一能在朝堂之上，与柳氏背后势力抗衡之人。
只是如今二人毫无交集，想要取得对方信任，还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北疆秘册，便是最好的筹码。
二人收拾好现场，转身准备返回厢房，刚走出两步，院墙外忽然传来两道下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听说柳夫人今日已经派人送信给苏尚书，商议半月后解除二少爷与苏小姐的婚约，将苏小姐许配给大公子。”
“那二少爷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不过也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庶子，哪里配得上苏家嫡女。柳夫人还说，等婚约解除，便寻个由头，把二少爷送去城外农庄，一辈子不得回京。”
萧砚辞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柳氏动作，比他记忆中还要更快。
前世婚约解除是在一个月后，如今竟提前至半月，显然是柳氏与苏晚卿早已串通，急着攀附萧景元，彻底抹去他这个碍眼的庶子。
温阿荞气得浑身发颤，压低声音：“夫人实在太过狠心，侯爷明明吩咐过，不得苛待您，她却私下做这种决定。”
“送去农庄？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萧砚辞低声冷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若是我真被送去农庄，远离京城，日后他们构陷父亲，我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半月后的婚约解除宴，便是他第一次当众反击的舞台。苏晚卿一心攀附权贵，萧景元伪善面具之下的野心，他会当着所有世家宾客的面，一一揭开。
“先回房，养足精神，三日后我们去取萧景元的书信。”萧砚辞收敛情绪，转身走向破旧厢房，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藏着倾覆一切的锋芒。
今夜，冷香居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囚笼，而是蛰伏潜龙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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