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喧嚣落幕,侯府总算恢复平静,可人心深处的惶然与猜忌,早已生根发芽。
一夜未眠,萧景元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彻夜辗转,他始终无法将心底的疑虑彻底抹去。查遍全府无果,所有线索尽数断绝,唯独冷香居的萧砚辞,处处透着反常与诡异。
往日怯懦畏缩的庶弟,自三月前那场鞭伤过后,性情翻天覆地。不争不抢、不怨不怒,看似愈发卑微懦弱,却总能在关键节点,精准戳中他的要害。
尤其是北疆密报被截胡一事,太过蹊跷,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清晨天光微亮,萧景元压下满心阴霾,褪去昨夜的暴戾戾气,重新换回那副温文尔雅、宽和大度的嫡子模样。
他今日不打算暗中探查,而是要亲自登门。
猜忌无用,试探方知真假。
他要近距离打量萧砚辞,看透对方眼底深处,到底是真的无能怯懦,还是藏着一头蛰伏的凶兽。
辰时刚至,萧景元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后院冷香居。
破败院门斑驳老旧,院内杂草零星,与前院的富丽堂皇判若云泥。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淡淡的草药苦味,冷清孤寂,毫无生气。
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废院,是萧砚辞被困十几年的牢笼。
在他固有认知里,这里只能养出懦弱卑微、目光短浅的废人,绝不可能藏出手握权谋、搅动局势的布局者。
今日,他便要亲手验证自己的判断。
“二弟,在院中静养?”
温和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不带半分戾气,全然是兄长关怀弟妹的和煦姿态。
屋内的萧砚辞听到声音,眼底微光微冷,瞬间洞悉对方来意。
昨夜全府大查无果,萧景元疑心难安,今日是亲自前来试探虚实。
他不急不躁,迅速收敛所有心神,重新挂起久病体虚、温顺怯懦的神态,缓缓起身走出厢房。
院中晨光稀薄,落在他单薄苍白的身上,更显孱弱不堪,风一吹便会倒下一般。
“大哥。”萧砚辞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卑,眉眼低垂,不敢直视对方,一如既往的卑微模样。
萧景元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细细审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神色。
眼前少年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底干净澄澈,只剩温顺拘谨,看不出半分城府与算计。
可越是寻常,他心底越是警惕。
“近日伤势可好些了?”萧景元缓步走近,语气温和,仿佛真心关切手足,“前几日府中家宴匆忙,我事务繁杂,未曾好好过问你的伤势,是我疏忽了。”
说话间,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内陈设、厢房门窗、地面痕迹,试图找出半分异常,找出对方暗中布局、私会外人的痕迹。
可入目所见,皆是荒芜破败。药渣堆积在墙角,屋内只有简陋桌椅,无书卷、无密信、无任何可以接触外界讯息的物件。
彻彻底底,一副闭门静养、与世隔绝的模样。
萧砚辞垂着眉眼,轻声回话:“劳大哥挂心,伤势无大碍,只是偶有咳喘,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萧景元微微颔首,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暗藏刀锋,“近日朝堂与边关颇多变动,七皇子近日献上北疆密报,深得陛下嘉奖。二弟久居后院,可曾听闻这些外界琐事?”
重点直击!
他死死盯着萧砚辞的眼眸,观察他的每一丝神情波动,只要对方眼底有半分慌乱、诧异、闪躲,便是心虚有鬼!
萧砚辞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一片茫然,微微抬头,眼底满是纯粹的不解与懵懂。
“七皇子?北疆密报?”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真切的茫然,“弟弟久病缠身,足不出院,日日只剩吃药静养,从未听闻外界诸事。朝堂边关大事,离我太过遥远,我从未接触过半分。”
神色坦荡,眼神纯粹,无半分闪躲,无半分异常。
完美无缺,挑不出半点破绽。
萧景元盯着他看了许久,心底的疑虑微微松动。
难道,真的是他昨夜太过焦躁,纯属多疑多虑?
一个连院门都走不出、日日被病痛缠身的庶子,怎么可能知晓朝堂秘事、边关密报,更不可能结交深宫皇子?
之前所有的反常,不过是对方久病看淡、性情变得淡然罢了。
是他,太高看这个废物庶弟了。
心中猜忌散去大半,萧景元嘴角扬起温和笑意,故作怜惜道:“也是,你身子孱弱,不便操劳分心。不过你也无需太过自卑,同为萧家子嗣,我风光,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抬手,故作亲昵地拍了拍萧砚辞的肩头,力道看似轻柔,实则暗藏试探按压。
若是对方心中有鬼、暗藏城府,被嫡兄这般居高临下的施压,必然会心神紧绷、肢体僵硬。
可萧砚辞只是微微躬身,顺势卸力,依旧温顺低头:“多谢大哥照拂。”
肩头鞭伤未愈,被轻轻触碰,隐隐传来刺痛,他眼底不起一丝波澜,面上依旧是温顺感激的模样。
隐忍、卑微、安分。
所有模样,皆与从前别无二致。
萧景元彻底放下大半戒心,心底的阴霾散去,只剩下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轻蔑。
看来终究是自己草木皆兵,被一次失利乱了心神。
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只任他拿捏、翻不起风浪的蝼蚁。
“好好养伤,不必整日闷在院中。日后府中无事,可往前院走走,莫要把自己憋坏了。”萧景元故作宽和大度,摆出兄长体恤手足的姿态。
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是为了方便日后监视。只要萧砚辞踏出冷香居,他便能第一时间掌握所有动向。
萧砚辞自然听懂其中深意,却依旧恭顺应下:“谨遵大哥教诲。”
全程谦卑听话,毫无忤逆。
萧景元再无试探心思,心底疑虑尽消,温声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去,背影重新恢复意气风发的姿态。
直到听雨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冷香居内温顺谦卑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萧砚辞缓缓抬眼,低垂的眼眸骤然冰冷彻骨,方才被触碰的肩头,细微刺痛犹在,却远不及前世万分之一的苦楚。
“假意关怀,暗藏刀兵。”他低声轻笑,语气尽是漠然嘲讽。
萧景元终究是沉不住气,一次失利便乱了心性,亲自前来试探,徒露破绽。
今日这场试探,看似萧景元步步紧逼、掌控全局,实则全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极致的隐忍,便是最好的伪装。
“二少爷,大公子已经走远了。”温阿荞从内屋走出,方才她一直屏息隐匿,全程看清了二人的对峙。
“嗯。”萧砚辞淡淡应声,“他今日试探无果,疑心尽去,会再次放松警惕。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敌人越是放松,后续的反击便越是精准致命。
温阿荞轻声道:“还有十日便是苏家婚约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那日收网。”
“十日足够了。”
萧砚辞抬眸望向天际,日光穿透云层,洒落细碎光芒。
他手中握有萧景元通敌铁证,有七皇子作为朝堂后盾,有完整的布局谋划。
萧景元的伪善、苏晚卿的势利、柳氏的阴毒,所有伪装,都将在十日之后的宴席之上,被他亲手撕碎,暴晒于阳光之下。
今日的假意体恤、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日,他会千倍百倍,尽数奉还。
冷香居微风拂过,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院中,看似柔弱,却藏着倾覆侯府、搅动朝堂的万丈锋芒。
蛰伏依旧,利刃藏鞘,只待良辰,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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