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乌云压顶。
听雨院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景元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着那卷耗费他数日心血写就的《北疆守备策》，宣纸边角被捏得褶皱变形，墨迹微微开裂。
白日宫中传出嘉奖七皇子的消息，如一盆冰水，从头浇灭了他所有的野心与狂喜。
他筹谋许久，本想借着这篇策论一鸣惊人，借边防军功压过镇北侯的风头，彻底坐稳京城第一少年才子的名头，为日后夺权铺路。可万万没想到，沈惊澜竟抢先一步，献上了更为详尽、更为精准的北疆密报。
如此一来，他这篇呕心沥血写出来的策论，瞬间沦为拾人牙慧的空谈之作，别说博取圣宠，一旦呈上，只会被皇帝视作跟风谄媚、毫无真才实学！
数年算计，一朝落空。
萧景元眼底的温润儒雅彻底碎裂，只剩下阴鸷阴沉，眉宇间戾气翻涌。
“情报绝对不可能凭空泄露。”他低声咬牙，嗓音冰冷，“蛮族信使单线联络，从未出错，我手中的零碎布防信息，更是层层保密，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沈惊澜久居深宫，无权无势，怎么可能精准掌握边关隐秘？”
唯一的解释——他身边，藏着内奸。
有人暗中窃取情报，提前卖给了七皇子！
念头一出，萧景元浑身寒意骤生，后背层层发凉。他素来谨慎多疑，最惧身边人心怀异心，暗中作祟。此番功劳被人截胡，不仅断了他的晋升之路，更让他深陷被动，若是对方手握更多证据，他私通蛮族的秘密，随时可能曝光！
“来人！”
萧景元沉声冷喝，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
门外贴身小厮连忙躬身入内，垂首待命，大气不敢出。
“彻查！”萧景元猛地转身，眼底寒芒刺骨，“彻查近半月所有出入听雨院的下人、仆从、侍女，但凡接触过我书房、靠近过我身侧之人，一一拷问，半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尤其是近日有异动、有外出、有私会之人，全部抓来问话！”
小厮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暴怒模样，心头大骇，连忙躬身领命：“是！奴才即刻去办！”
话音落下，小厮快步退去，听雨院瞬间调动所有下人，风声鹤唳，全城彻查。
一时间，整个侯府人心惶惶。
侍女、小厮、杂役尽数被集中在前院庭院，两两对峙、互相举证，严苛盘查。柳氏听闻动静，匆匆赶来，看着面色阴鸷的爱子，连忙上前低声询问。
“景元，何事动这么大肝火？府中上下尽数惊扰，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
萧景元转头看向生母，压下眼底戾气，声音依旧冰冷：“母亲，我身边出了内奸，有人泄露我的私密布局，断了我的御前功劳，坏了我的大事！”
柳氏闻言脸色一变，瞬间凝重起来。
她深知自家儿子暗中结交朝臣、布局朝堂，若是真有内奸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当真？可有怀疑之人？”
“无半点头绪，正因如此，才更要彻查到底。”萧景元沉声道，“所有下人全部排查干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柳氏立刻点头，厉声吩咐管事加大排查力度，严刑问话，务必揪出泄密之人。
前院人声嘈杂，盘问、对峙、呵斥之声不绝于耳，府中陷入一片混乱。
冷香居内，一片静谧安然，与前院的喧嚣混乱格格不入。
萧砚辞凭窗静坐，将前院所有动静尽收耳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
萧景元自负多疑，视所有功劳权势为囊中之物，此番被人先手截胡，绝不会甘心，第一时间便会怀疑身边泄密，疯狂排查内奸。
可他查遍听雨院所有下人、仆从，查遍整个侯府前院，终究查不出半分线索。
因为泄密之人，从始至终，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公子，前院已经抓走三名贴身侍女、两名书房小厮严刑盘问，折腾半个时辰，半点线索都没有。”温阿荞立在身侧，轻声回禀，“柳夫人动了真怒，今日怕是不查出所谓的内奸，不会罢休。”
“随他闹。”萧砚辞语气淡然，眼底毫无波澜，“越是大肆排查、胡乱猜忌，他越是心神大乱、方寸尽失。人心一乱，行事便会出错，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不动声色间搅动局势，让萧景元自乱阵脚，自我内耗。
萧景元多疑成性，查不出奸细，便会愈发焦躁猜忌，甚至会开始怀疑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猜忌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蚕食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苏小姐方才也去了前院，看着大公子严查下人，神色十分不安。”温阿荞补充道。
萧砚辞轻笑一声，眸底寒凉：“她自然会怕。苏晚卿依附萧景元而生，如今萧景元接连受挫、处处碰壁，她心底早已惶恐不安。再过几日，不用我动手，她自己便会乱了分寸。”
趋炎附势之人，最擅长审时度势。
萧景元风光无限时，她贴身依附、百般逢迎；一旦萧景元接连出错、运势下滑，她心底的权衡算计，便会立刻滋生动摇。
这，又是一枚悄然埋下的暗棋。
前院的排查还在继续，夜色渐深，折腾整整一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所有下人干净清白，无一人有泄密、私通外人的痕迹。
萧景元立在庭院中央，看着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一众下人，心底的焦躁与戾气愈发浓烈。
查无内奸，无人泄密。
那精准的北疆密报，到底从何而来？！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目光下意识扫过后院偏僻方向，落在那座冷清破败的冷香居之上。
一瞬间，家宴上那句轻飘飘的提醒、城隍庙莫名的外出、近日反常的沉静温顺……无数细碎疑点，骤然串联在一起！
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猛地炸开在心底。
难道……是萧砚辞？
那个懦弱多病、足不出院、任人欺凌的庶弟？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疯狂否定这个猜想。萧砚辞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常年困于废院，怎么可能掌握边防绝密？怎么可能结识七皇子？怎么可能有这般心机布局？
一定是自己慌不择路，胡思乱想。
可越是否定，心底那缕寒意，越是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散开！全部退下！”
萧景元烦躁挥手，遣散所有下人。
喧闹的庭院瞬间归于死寂，只余下满地狼藉，和他满心无处排解的猜忌与惶然。
柳氏看着儿子阴晴不定的神色，低声安抚：“许是巧合，不必多想。不过一篇策论罢了，错失一次机会，日后还有前程。半月后的婚约宴稳妥办好，你的名声依旧无人能及。”
萧景元微微颔首，可心底的疑虑与不安，早已根深蒂固。
巧合？
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抬头望向漆黑夜空，眼底第一次生出深深的忌惮。
那个蛰伏在冷香居的蝼蚁，好像真的变了。
变得深不可测，变得让他，彻底看不透了。
暗处棋局，悄然翻转。
萧景元的猜忌之心一旦滋生，往后步步皆是心魔。而这，正是萧砚辞最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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