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盛，镇北侯府前院人声喧沸。
萧景元文试归来，一举拿下京城少年文试榜首的消息，顷刻间传遍整座府邸。下人们争相簇拥恭维，贺喜之声此起彼伏，衬得后院冷香居愈发寂寥荒芜，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萧砚辞将复刻的书信贴身藏好，把原件妥善封存在柴房墙体夹层，做完这一切，他敛尽眼底所有锋芒，重新摆出那副体弱怯懦、逆来顺受的模样。
温阿荞收拾好笔墨，小声提醒道：“二少爷，前院柳夫人派人传话，让所有庶出子弟、院内下人尽数去前院正厅，恭贺大公子高中榜首。说是全员到场，缺一不可。”
萧砚辞眸光微冷，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柳氏这心思，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借着文试夺魁的风头，刻意让他这个落魄庶子现身，当着全府人的面，衬托萧景元的风光无限。同时也是变相敲打他，让他认清差距、安分守己，乖乖等着半月后被解除婚约、发配农庄的结局。
前世的他，迫于压力乖乖前去，站在人群末尾，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肆意嘲弄，成了嫡兄风光盛宴上最可笑的垫脚石。
这一世，他自然不会再任人拿捏，却也不会当众忤逆，徒惹麻烦。
“知道了。”萧砚辞淡淡应声，抬手揉了揉肩头未愈的鞭伤，脸色瞬间透出几分苍白病态，“你去回禀柳夫人，说我旧伤复发、高热畏寒，无力移步，只能在院中静养，无法前去道贺。”
温阿荞瞬间会意，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回话。”
她刚要转身，萧砚辞又叫住她，低声叮嘱：“语气恭顺，姿态放低，不必争辩，只如实回话即可。越软弱，他们越不会疑心。”
眼下证据尚未曝光，婚约宴的局还未布好，此刻贸然展露棱角，只会打草惊蛇，让萧景元和柳氏提前防备，打乱他所有计划。隐忍，是此刻最稳妥的利刃。
温阿荞依言前去，片刻后折返回来，面带喜色：“柳夫人听闻您病了，只冷冷哼了一声，没再追究，只是让人传话，说三日后的全府家宴，就算是爬，您也必须到场。”
萧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三日后家宴，正是柳氏特意安排的铺垫。借着阖家团聚的名头，提前向府中所有人透出口风，敲定退婚一事，为半月后的苏家宴席铺路。柳氏心思缜密，步步都算得精准，只可惜，她算漏了人心，更算漏了重生归来的自己。
“无妨，三日后，我自然会去。”
他正好借着这场家宴，第一次不动声色地布局，埋下反转的伏笔。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一众宾客散去，萧景元送走友人，径直带着两名小厮，迈步走向冷香居。
院门被粗暴推开，刺耳的推门声打破小院的安静。
萧砚辞早已躺卧在破旧木榻上，身上盖着单薄的旧被，双眼微阖，气息微弱，一副重伤难愈、病弱垂危的模样，将隐忍废物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萧景元踏入屋内，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他皱紧眉头，满脸不耐与鄙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的少年。
“听闻你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他缓步走到榻边，视线扫过萧砚辞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轻蔑更甚。
在他眼里，这个庶弟从来都是这般不堪一击，一点皮肉伤便能缠绵病榻数日，懦弱无能、毫无骨气，既无修行天赋，又无文人才情，一辈子只能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昨日苏晚卿特意告知，说在自己书房外撞见萧砚辞鬼鬼祟祟。他本疑心对方暗中作祟，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病弱废物卑微求药，是他多心了。
萧砚辞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虚弱，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刚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大、大哥……恕、恕弟弟失礼，身子实在不适……”他声音嘶哑细碎，全然是不敢反抗的卑微姿态。
萧景元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不必多礼。昨日我下手略重，念在手足情分，我特意让人送了些温补药材过来，你好生休养，莫要在外乱说话，免得外人说我苛待庶弟，污了我的名声。”
话音落下，身后小厮将一个小木盒放在桌案上，里面不过是几味最廉价、随处可见的普通草药，连最基础的疗伤药膏都没有。
这般敷衍施舍，与其说是体恤手足，不如说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萧砚辞垂着头，眼底寒意沉沉，面上却依旧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大哥体恤，弟弟感激不尽。”
他越是温顺卑微，萧景元心中越是放松警惕，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意。
“你明白就好。”萧景元俯身，语气骤然变冷，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我如今文试夺魁，风头正盛，往后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我镇北侯府嫡子之名。你安分守己待在冷香居，少出门游荡，少痴心妄想。你与晚卿的婚约，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迟早会解除，莫要自取其辱。”
这番话，直白又刻薄，彻底撕碎最后一丝手足情面。
榻上的萧砚辞身躯微僵，像是被戳中痛处，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怯懦：“弟弟……知晓了，一切听从大哥与夫人安排。”
见他这般逆来顺受，半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萧景元彻底放下所有疑虑。看来昨日的疑心纯属多余，这废物庶弟，一辈子都翻不起风浪。
“好好养伤。”
萧景元冷哼一声，不再多留，转身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破旧的屋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前院的光亮与喧嚣。
瞬间，萧砚辞脸上所有的虚弱、怯懦、委屈尽数褪去，那双浑浊的眼眸骤然变得漆黑冰冷，沉静得可怕。
他缓缓坐起身，肩头的伤痛依旧清晰，可比起前世万箭穿心之痛，不过是皮毛。
萧景元的刻意试探、假意体恤、言语敲打，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今日这场示弱，彻底打消了萧景元心底仅存的一丝疑虑，让对方笃定自己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这便是他想要的效果，唯有敌人彻底放松警惕，后续的反击才能一击致命，毫无翻盘余地。
温阿荞端着凉水走入屋内，看着少年清冷决绝的侧脸，轻声道：“大公子也太过分了，明明是他蛮横伤人，反倒还要来警告您，真是欺人太甚。”
“他现在越是得意，日后跌落尘埃，便会越痛。”萧砚辞淡淡开口，伸手接过清水，指尖冰凉，“他今日前来，一是试探，二是立威，三是提前敲打我，让我接受退婚的结局。可惜，他自以为掌控全局，殊不知早已踏入我布下的局。”
他抬手看向窗外澄澈的天空，眼底闪过锐利的锋芒。
三日后的家宴，便是他的第一步棋。
他不会直接撕破脸皮，只会轻轻抛出一点细碎线索，让柳氏和萧景元心生芥蒂，让苏晚卿的虚伪露出一丝破绽。温水煮茶，步步蚕食，慢慢瓦解他们所有人的底气与伪装。
“阿荞，收拾好那封书信副本，再将北疆秘册的前两页内容摘抄下来。”萧砚辞沉声吩咐，“家宴之后，我便设法联系七皇子沈惊澜，用这份边防情报做投名状，换一次与他私下会面的机会。”
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
想要扳倒根深蒂固的柳氏、权欲熏心的萧景元、勾结外敌的文官集团，他必须在朝堂之中，找到最可靠的盟友。
沈惊澜，便是他蛰伏期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此刻侯府春风得意的嫡长子，尚且不知，那个被他肆意践踏、视作蝼蚁的庶弟，早已手握他通敌叛国的滔天罪证，正静静等待着，将他所有风光彻底碾碎的那一天。
冷香居的微风拂过窗棂，带着微凉的凉意，也吹动了少年眼底蛰伏已久的、倾覆山河的寒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