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前厅灯火高悬，雕梁画栋之间摆满珍馐佳肴。今日是每月一度的阖家家宴，又恰逢萧景元文试摘得榜首，柳氏特意大摆宴席，邀尽府中上下亲眷，摆明了要让自家嫡长子风光占尽。
夕阳落尽，暮色漫天，府中所有主子、下人尽数齐聚前殿，唯独冷香居迟迟无人动静。
正厅主位上，柳氏一身华贵锦裙，眉眼间满是得意雍容。她侧头看向身侧端坐的萧景元，看着自家儿子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接受一众旁系亲族的恭维吹捧，心底的虚荣心得到极致满足。
“这孩子，总算不负我数年苦心栽培。”柳氏轻声含笑，语气骄傲至极。
旁座的几位姨娘连忙顺势奉承，句句夸赞萧景元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顺带暗自贬低那位体弱无能的二公子，衬得柳氏母子愈发耀眼。
苏晚卿今日也受邀入席，端坐宾客席首位，一身素雅罗裙，容貌清丽，时不时抬眸望向主位的萧景元，眉眼含羞，温柔得体，俨然一副未来侯府主母的姿态。
满殿欢声笑语，唯独缺了最不起眼的那位庶子。
柳氏笑意微敛，语气带着几分冷沉：“冷香居的人呢？传下去半个时辰了，萧砚辞为何还不来？真当府中规矩，是他可以随意践踏的？”
立在一旁的管事躬身回话：“夫人，方才去传过话，二少爷依旧称伤势未愈，身体虚弱，难以移步。”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又是病弱推脱？这萧二公子也太过怯懦无用。”
“大公子金榜题名、风光无限，他却次次避席，怕是心里自卑，不敢见人吧？”
“到底是医女所生的庶子，格局气量，天生差了嫡子十万八千里。”
细碎嘲讽的议论声落入耳畔，柳氏面色稍缓，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唯有坐在末席、沉默不语的镇北侯萧镇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近日忙于边境军务琐事，鲜少过问府中内宅之事，只听闻幼子体弱多病、性格怯懦，屡屡避世。可不知为何，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就在柳氏准备开口，下令让人去冷香居强行押人之际，殿外传来一道轻缓的脚步声。
“孩儿来迟，还望母亲、父亲恕罪。”
萧砚辞缓步走入大殿。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身形单薄瘦削，肩头衣袖刻意遮住未愈的鞭伤，脸色苍白，唇色偏淡，眉眼低垂，一副久病体虚、弱不禁风的模样。步伐轻缓，举止恭顺，没有半分逾矩。
温阿荞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安分守己。
满殿目光瞬间尽数落在他身上，打量、轻视、嘲讽、鄙夷，形形色色目光交织而来，像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换做从前，原主被这般当众审视，早已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可此刻的萧砚辞，心底波澜不惊。
他清晰感知到所有人的轻视，却依旧垂着眼，姿态谦卑，不慌不忙，一步步走到最末等的庶子席位，静静垂手而立。
柳氏见他这般顺从，心底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淡淡开口：“身子不适，便好好静养，既然来了，便入席吧。只是记住，往后府中家宴，不得无故缺席。”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萧砚辞低声应下，顺势落座。
全程温顺乖巧，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景元坐在高位，斜睨了一眼末席的庶弟，眼底满是漠然与不屑。在他眼中，对方这般服软，不过是认清了现实，自知永远比不上自己，只能卑微俯首。
苏晚卿端起手边清茶，余光扫过萧砚辞单薄落寞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厌弃。
一个废人罢了，占着她未婚夫的名头这么久，再过半月，便能彻底甩开这个污点，堂堂正正嫁给风华绝代的萧景元。
宴席继续，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众人的目光很快重新聚焦在萧景元身上，轮番敬酒祝贺，句句吹捧，将他捧得云端之上。
“大公子年少魁首，日后必定金榜题名、身居高位！”
“有大公子在，镇北侯府未来百年兴盛无忧！”
萧景元举杯从容应对，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引得满殿宾客连连称赞。
席间气氛热烈，无人留意角落的萧砚辞。
他安静垂眸，看似沉默拘谨，实则将殿中所有人的神态、对话尽数收入眼底。
柳氏眉眼间的算计、萧景元藏在得意下的野心、苏晚卿刻意逢迎的虚伪、一众亲族趋炎附势的丑态……尽收心底。
他端着面前的清茶，小口慢饮，看似无意，实则在默默等待时机。
片刻后，一位旁系叔父酒过三巡，笑着打趣开口：“如今大公子前程似锦，与苏家小姐更是天作之合，堪称京城一绝。说来也巧，二公子与苏家小姐也曾有婚约，只是可惜……”
话音未尽，却意味深长。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投向末席的萧砚辞。
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晚卿脸颊微红，故作羞涩地垂眸，眼底却带着刻意的优越感，静静看着萧砚辞难堪窘迫。
柳氏适时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孩子命薄，身子孱弱，无福消受苏家这般好姻缘。我与苏夫人早已商议妥当，半月之后，便正式解除婚约，各自安好。”
这句话，当着全府所有人的面，直接敲死了退婚的结局。
这是柳氏精心策划的一步，借家宴造势，提前昭告所有人，是萧砚辞自身无能、福薄不配，而非他们背信弃义、仗势欺人。
全场寂静，只余下风吹灯烛的轻响。
所有人都等着看萧砚辞失态、难堪、落寞、狼狈。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萧砚辞只是缓缓抬眸，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微微躬身，语气恭顺淡然：“母亲所言极是。晚辈资质愚钝、体弱多病，的确配不上苏小姐名门风骨，婚约解除，合情合理，晚辈并无半点怨言。”
他不恼、不争、不怨，坦然接受，温顺得过分。
一时间，准备好看他笑话的众人，反倒有些错愕。
苏晚卿脸上的羞涩僵硬一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她预想过对方愤怒、卑微、乞求、不甘，唯独没想过，他会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萧景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居高临下地看向末席的庶弟，心底轻蔑更甚。
果然是懦弱至极，被人当众剥夺婚约、沦为笑柄，竟连半句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之际，萧砚辞微微抬眼，目光看似无意扫过萧景元，轻声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大哥与苏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近来边境不宁、风声诡异，大哥风头正盛，行事还需多谨小慎微，莫要……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声音轻柔，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清晰听见。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证据直指，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提醒。
可落在心底有鬼的萧景元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猛地一沉。
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他私通蛮族、倒卖边防情报之事，乃是绝密！这废物……到底知道什么？！
一瞬之间，萧景元心底的得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莫名的慌乱。
满殿依旧喧嚣，无人听懂这句暗藏锋芒的提醒，只当是体弱庶弟随口的奉承规劝。
唯有萧景元本人，背脊悄然渗出一层冷汗，眼神死死锁定下方淡然垂眸的少年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忌惮。
暗处蛰伏的刀锋，已然悄然露了半分锋芒。
而这场人人欢庆的家宴，从这一刻起，暗流汹涌，彻底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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