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落幕,夜色沉沉。
前院宾客尽数散去,喧闹繁华骤然归于沉寂,只余下满地狼藉的杯盏,和随风摇曳的灯火残影。镇北侯府偌大的庭院,此刻静谧得有些压抑。
萧景元辞别一众亲友,独自一人快步折返自己的听雨院,方才宴席上萧砚辞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如同一根细小的毒刺,死死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莫要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萧景元眼底的温润儒雅彻底褪去,只剩阴沉晦涩。
他私通蛮族、售卖边防情报的勾当,做得极为隐秘,全程由单线信使对接,府中无人知晓,朝中更是无迹可寻。就连生母柳氏,也只知晓他暗中结交朝臣,全然不知他敢触碰通敌的灭族死罪。
那个常年蜷缩在冷香居、懦弱无能、目不识机的庶弟,怎么可能察觉分毫?
萧景元快步走入书房,反手重重合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屋内烛火跳动,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眼底满是惊疑与不安。
他大步冲到书架内侧,抬手挪开白玉山水摆件,暗格应声开启。
内里摆放的信件、密函依旧整齐如初,狼头信封的密信静静躺在最上层,位置丝毫未变,没有半分被人翻动的痕迹。
他逐一封查,指尖抚过信纸纹路,确认没有拆装、复刻、窃阅的痕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
“不过是废物随口胡诌,故作玄虚罢了。”
萧景元低声冷喝,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想来是自己近日行事太过谨慎,被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扰了心神。萧砚辞常年困于废院,体弱闭塞,足不出户,根本接触不到任何朝堂与边境秘事,绝无可能知晓他的机密。
可即便知晓道理,他心底的疑虑依旧无法彻底消散。
白日冷香居外撞见的诡异身影、对方骤然平静反常的姿态、宴席上那句刻意的提醒,串联在一起,总让他隐隐觉得,那个一向任人欺凌的庶弟,好像有哪里彻底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稍有呵斥便惶恐求饶的模样。
沉稳、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暗藏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萧景元合上暗格,将摆件归位,指尖依旧泛着凉意。为求稳妥,他沉声唤来门外贴身小厮。
“去,派人全天候盯着冷香居,一举一动、出入之人、所言所行,尽数报于我。但凡有半分异常,立刻回禀。”
小厮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布置眼线。
书房内,萧景元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眸色沉沉。不管萧砚辞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故作姿态,接下来半月,他都必须万分谨慎。
待到半月后婚约解除、彻底抹去萧砚辞的所有颜面,再寻个由头将其远远发配农庄,此生永不归京,彻底杜绝后患。
另一边,冷清破败的冷香居内。
萧砚辞静坐窗前,将前院细微的动静尽数收入耳中。府中眼线调动的细碎脚步声,清晰传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冷弧。
萧景元果然慌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点,便足以让心藏污秽之人终日惶惶不安。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不直接撕破脸皮,却能让对方心神不宁,行事出错,露出更多破绽。
温阿荞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走来,轻声说道:“二少爷,方才我看到听雨院派了好几名暗卫,悄悄围守在我院墙外,全程盯着咱们的动静。大公子果然起疑了。”
“意料之中。”萧砚辞抬手接过粥碗,语气淡然,“他心底有鬼,最是多疑。我今日这一手,便是要让他草木皆兵,自乱阵脚。”
越是身居高位、一帆风顺之人,越畏惧跌落深渊。萧景元坐拥盛名前程,最害怕的就是秘密败露、身败名裂,只需一丝风声,便能扰得他方寸大乱。
“那我们接下来行事,岂不是要更加谨慎?”温阿荞面露担忧。
“无需刻意躲藏。”萧砚辞淡淡开口,眼底透着通透算计,“往后几日,你我照旧安分度日,吃药静养、足不出院,做出怯懦避世的模样。越是寻常无害,萧景元的疑心便越是会慢慢消解。”
欲擒故纵,虚实相生,这是最稳妥的蛰伏之道。
他放下粥碗,取出此前摘抄好的北疆秘册片段与书信副本,整齐叠好贴身藏稳。距离婚约解除宴仅剩十二日,他必须在这之前,搭上七皇子沈惊澜这条线。
唯有借助朝堂势力,手握合法契机,他在宴席上抛出的证据,才能一举定乾坤,彻底扳倒萧景元与苏晚卿。
“阿荞,我记得城西城隍庙,是七皇子微服常去之地?”萧砚辞抬眼问道。
温阿荞连忙点头:“没错,奴婢早前听府中老仆提及,七皇子不喜深宫束缚,每逢旬日,必会微服前往城西城隍庙静坐,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极为隐秘。明日恰好是旬日。”
很好。
萧砚辞眸光一亮,心中计划彻底敲定。
明日他便借外出采药为由,离开侯府,前往城西城隍庙。以部分北疆布防秘册为投名状,面见沈惊澜。
前世他知晓,沈惊澜看似无权无势、懦弱隐忍,实则聪慧过人、城府极深,暗中蛰伏多年,早已掌握朝堂半数暗流,只是一直缺少撬动局势的关键契机,缺少实打实的军功与边防筹码。
而自己手中的北疆秘册,正是他最需要、也最心动的东西。
这一场合作,是双赢。
沈惊澜需要证据制衡文官集团、积蓄夺权资本,而他需要朝堂庇护,在京城立足复仇,保全侯府忠良之名。
“明日一早,你向管事报备,说我院中草药用尽,需出城前往西山采药。”萧砚辞低声叮嘱,“西山途经城西城隍庙,合理合规,不会引人疑心。”
温阿荞郑重应声:“奴婢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带着丝丝凉意。
萧砚辞起身走到院中,望着头顶深邃夜幕,繁星寥寥。
前世此时的他,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退婚惶惶不安,为嫡兄的打压暗自伤神,天真期盼着家人温情、世事公正。最终换来的,是满门惨死、尸骨无存。
这一世,他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萧景元的警惕、柳氏的算计、苏晚卿的攀附,所有害过他、毁了萧家满门的人,他会一个个,亲手拉下万丈泥潭。
“再等十二日。”
他轻声低语,眼底锋芒内敛,只剩沉静的决绝。
十二日后的苏家婚约宴,便是第一场清算。他会当众撕碎所有人的虚伪面具,让世人看清,风华绝代的嫡子,是通敌叛国的奸邪;温婉贤淑的贵女,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风光名望,尽数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两名值守暗卫的低语声,清晰落入耳中。
“大公子下令,接下来十日严防死守,不许冷香居任何人私自离府,但凡外出,必须全程跟随监视。”
“听说大公子近日还要整理边防策论,打算呈递陛下,博取军功赏识。”
听到这话,萧砚辞眼底寒意骤盛。
他瞬间洞悉了萧景元的后手。
萧景元竟是打算,借用窃取的北疆零散布防信息,撰写策论上奏,博取皇帝青睐,提前捞取军功资本,为日后彻底取代镇北侯兵权铺路!
好一手如意算盘。
只可惜,他所有的算计,早已尽数落入萧砚辞眼中。
“想借北疆机密邀功?”萧砚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明日城隍庙,我便让你这一场美梦,彻底破碎。”
夜色寂静,潜龙蛰伏,暗流汹涌,只待明日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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