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漫城,晨光熹微。
西山方向云雾缭绕,林间草木带着晨露湿意。侯府侧门缓缓打开,萧砚辞一身素色布衣,背着简陋竹篓,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缓步走出府门。
温阿荞紧随身侧,手中提着采药小铲,姿态恭顺。
守门小厮早已收到听雨院的吩咐,见萧砚辞果真只是一副出门采药的模样,没有半分异常举动,不敢懈怠,立刻悄悄跟上,远远尾随监视,打算全程紧盯,随时回禀萧景元。
萧砚辞余光扫过身后两道若即若离的身影,心底漠然。
萧景元生性多疑,必然会派人盯梢。但他今日行程坦荡,采药为虚,赴城隍庙为实,顺路而行,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二人沿着官道缓步西行,一路佯装寻找草药,走走停停,看似散漫随意,实则脚步稳步朝着城西城隍庙靠近。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明朗。
半个时辰后,古朴肃穆的城隍庙映入眼帘。庙宇青砖老旧,香火不算鼎盛,远离闹市喧嚣,清净幽静,确实是隐于京城之中、绝佳的隐匿静坐之地。
此刻庙外无人,庙内香火袅袅,静谧无声。
“二少爷,眼线还在庙外树下守候,不敢进来。”温阿荞压低声音低语。
“你在庙外等候即可,继续装作采药休憩,不必随我入内。”萧砚辞淡淡吩咐。
温阿荞点头,立刻转身退至路边草丛,低头佯装采摘草药,不动声色地替他望风。
萧砚辞整理了一下衣襟,敛去所有锋芒,步履平缓,独自踏入城隍庙大殿。
殿内檀香清幽,神像肃穆,落针可闻。
正中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青衫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隽,肤色偏冷白,墨发简单束起,一身素净青衣无任何纹饰,褪去皇室锦衣华贵,只剩一身清冷孤绝。
正是当今七皇子,沈惊澜。
深宫无人在意的庶出皇子,母妃早逝、无依无靠,看似朝堂边缘的弃子,却是整个大胤王朝眼底最清明、心底最有山河格局之人。
沈惊澜微微垂眸,指尖轻捻一卷旧书,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音色清冷平淡,带着几分疏离:“今日香火稀薄,施主何故入庙?”
萧砚辞止步三步之外,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草民前来,只为献给殿下一份安疆定国的薄礼。”
此话一出,蒲团上的青衫少年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漆黑深邃,如寒潭藏渊,瞬间落在萧砚辞身上,细细审视着眼前这名瘦弱苍白、看似平凡无奇的少年。
“安疆定国之礼?”沈惊澜唇角微抿,语气听不出喜怒,“区区布衣,也敢妄谈疆土国事?”
他久居深宫,惯于识人观心,阅尽朝堂虚伪、世家浮华。眼前少年一身寒门布衣,面色孱弱,看似毫无底气,可眼底沉静通透,无半分谄媚怯懦,与寻常趋炎附势之辈截然不同。
萧砚辞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缓缓从怀中取出折叠整齐的宣纸,轻轻递上前:“草民不敢妄议国事,只知殿下心怀天下,不忍看北疆流血、百姓流离。此纸之中,可解边境三月危局。”
沈惊澜眸光微凝,伸手接过宣纸。
纸上并非浮夸空谈,而是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北疆三处隐秘隘口布防、蛮族潜伏部落位置、近期蛮族小规模偷袭路线预判。
内容精准细致,绝非坊间谣传、文人杜撰,是真正久经边防、深谙军务之人才能掌握的绝密情报!
沈惊澜逐字看完,原本淡漠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惊人的锋芒,周身清冷气场骤然沉凝。
他蛰伏数年,暗中关注边境局势许久。近日边关频频异动,蛮族小股兵力反复骚扰,守军屡屡被动受损,朝中大臣皆束手无策,只当是蛮族随机劫掠。
可这张纸上,竟精准预判出蛮族下一步进攻点位,甚至点出军中两处早已被渗透的暗线!
此事,连兵部密探都未曾查实!
“你从何处得来?”沈惊澜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萧砚辞,“这些边防秘情,乃镇北侯专属军务机密,你一个侯府庶子,何以知晓?”
萧砚辞不慌不忙,轻声回话:“家母昔年随军北疆十年,随老将军镇守边关,留存手记残篇,偶然被我所得。我无意仕途,只求护住忠良清白,护住边境万民。”
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生母军医的身份有据可查,手记残篇更是最好的遮掩,完美避开所有疑点。
沈惊澜眸光沉沉,静静凝视他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檀香浮动,气氛静谧紧绷。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试探:“你今日专程寻我,赠我边防密报,所求何事?”
世上从无免费的馈赠,尤其朝堂权谋之中,所有善意皆是交易。
萧砚辞微微垂眸,语气笃定清醒:“我不求高官,不求厚禄,只求两件事。其一,半月后苏家宴上,恳请殿下到场,为我留一份公道。其二,待冤案昭雪,保镇北侯清白,还萧家满门忠烈之名。”
沈惊澜眼底锋芒渐敛,恢复清冷模样,轻声道:“你可知,你要对抗的是谁?柳氏背后是文官,苏尚书把持言官,势力盘根错节,连父皇都屡屡忌惮。你区区一介庶子,敢以卵击石?”
“卵亦可破石,绝境可翻盘。”萧砚辞抬眸,眼底是远超少年人的冷静与决绝,“他们构陷忠良、私通外敌、祸乱朝纲,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殿下蛰伏待时,缺的不是野心,是契机。”
“我手中,有萧景元通敌实证,有文官集团勾结外敌线索。我可为殿下破局,殿下可为我撑腰。”
一句话,直击要害。
沈惊澜浑身一震,彻底正视眼前之人。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瘦弱少年,绝非一时冲动献情报,而是筹谋已久、步步精准的布局者。
他缺撬动朝堂的第一块筹码,而萧砚辞,恰好手握他最需要的罪证!
利弊权衡,瞬息而定。
沈惊澜缓缓起身,青衫临风,清冷眼底褪去所有疏离,多了几分郑重:“若你果真能拿出通敌铁证,助我拔除朝中奸佞、安定北疆,今日起,我沈惊澜,许你君臣一诺。”
“他日我若登临大位,必还萧家清白,保你一生坦荡,护北疆永世安宁。”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重如千斤。
大胤皇子金口,一言可定前程,一言可断乾坤。
萧砚辞躬身到底,语气沉稳无波:“臣,萧砚辞,谨遵殿下之命。”
潜龙遇主,君臣初定。
无人知晓,今日偏僻城隍庙中,一场足以颠覆大胤朝堂、改写王朝命运的君臣盟约,就此悄然缔结。
庙外晨光正好,树影婆娑,监视的暗卫一无所知,依旧傻傻守在原地,以为侯府那个懦弱废子,不过是入庙祈福小憩。
庙堂之内,新局已开,风浪将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