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周玄的情况恶化了。
药堂里几个大夫轮流守着，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灌完就吐出来，混着黑色的血。周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黑了，皮肤绷得发亮，底下的血管凸起来，跟一条条蚯蚓似的扭在胳膊上。
他的左腿也开始变色了。从膝盖往上下蔓延，颜色由青转黑，跟右臂一个样。
"三天，"那个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很紧，"那个废物说的是三天。第三天还没过完，已经开始往全身走了。"
周玄醒着。他醒了也跟没醒差不多，眼珠子转着，嘴里哼哼唧唧的，说不出整话。偶尔会忽然惨叫一声，嗓子劈了，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下。
内门几个弟子守在药堂外面，脸色都不好。
"那个废物去哪了？"
"不知道，陈长老派人跟着，跟丢了。"
"跟丢了？"
"万魔窟外围那片林子里跟丢的。人进林子就没出来，进去找了好几遍找不着。"
"他跑了？"
"不知道。"
天黑下来的时候，药堂的门开了。陈长老走出来，几个弟子围上去。
"陈师叔，周师兄他……"
陈长老看了他们一眼。老头子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天，"他说，"你们去把那个叫苏璃的外门弟子带过来。"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
"带过来干什么？"
"周玄身上这个毒，不是普通的毒。"陈长老的声音很平，"是诅咒。施咒的人不死，咒解不了。找到那个废物最好，找不到，"他顿了一下，"先把跟他有关系的人带过来。"
第二天夜里。
苏璃躺在床上，没睡着。
手心里那块黑石头已经烫了。从下午开始，它一直在升温，贴着她手心像攥了块热炭。她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余温隔着枕巾还往上烘。
窗户外面有脚步声。重，急，不是一个人的。
她坐起来。
门被踹开了。
三个内门弟子站在门口。蓝白道袍，玉牌晃荡。为首的苏璃认识，那天跟在周玄身后那五个人之一，叫王虎，膀大腰圆，下巴上一撮黑胡茬。
王虎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床上的苏璃。
"起来，"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苏璃没动。她穿着里衣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很淡。
"陈长老让我们把你带过去，"王虎往里走了一步，"你别怪我们。要怪怪那个废物，谁让他跟你扯上关系。"
苏璃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黑石头攥在手里。
"换衣服，"王虎不耐烦了，"别磨蹭。"
苏璃没动。
王虎皱眉，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弟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拽她胳膊。
苏璃站起来。她把那块黑石头举在面前。
王虎愣了一瞬。他看清了那块石头的颜色和上面那道笔直的裂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手里——"
苏璃把石头砸在地上。
咔嚓。
石头裂了。从中间那道缝彻底裂开，碎成两半。
里面嵌着一截东西。小指长短，通体漆黑，表面爬满了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扭曲交错，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缝，像冬天地里冻出来的裂纹，密密麻麻地从一头爬到另一头。
那截东西一暴露在空气里，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
不是灯灭了。
是所有的光都在往那截东西上聚。窗外的月光、桌上的油灯、空气中的尘埃光粒，所有发亮的东西都在朝它倒流。
屋子里越来越黑，黑得三个内门弟子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了。
然后那截骨头动了。
它从碎石头里浮起来，慢慢升到半人高。
白色的纹路在骨面上亮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游走，从这头窜到那头，纹路一条接一条地发光，惨白的、冷的光，照得整间屋子跟坟地似的。
王虎往后退了一步。他腿肚子在抖，声音也抖了。
"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苏璃站在床边。她看着那截浮在半空的漆黑骨头，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李悬弯腰揉胸口的时候，他腰后鼓起的那一小块弧度。
她忽然全明白了。
骨头在空中转了一个角度，白色的纹路齐齐亮了一瞬，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然后它朝苏璃飞过去。
苏璃没躲。
她伸出手，那截骨头落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像一颗心跳。
骨头表面的白色纹路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从手掌爬到手腕，从小臂爬到胳膊，一路往上，爬到她锁骨，爬到她后颈。
她的皮肤底下亮起一道道惨白的纹路，跟骨头表面的一模一样。
苏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还在蔓延，指缝间、指甲盖底下、指关节的皱褶里，全部亮起了白光。
她攥了攥拳头。
白光灭了一瞬，又亮了。
王虎转身就跑。
他跑到门口，一只脚刚跨过门槛——
苏璃抬头。
她看着王虎的背影。就看了一眼。
王虎整个人僵住了。门框外面的半边身子还在往前倾，门框里面的半边身子还在往后仰，他就那么卡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眼珠子在转。拼命地转，瞳孔里全是恐惧。
但他动不了。
苏璃从床上走下来。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她站在王虎面前。她矮了王虎一个头，头发散着，里衣上还有没干的潮印子。
但王虎的喉咙在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嗬嗬地喘。
苏璃伸出手。掌心的白光映在王虎脸上，照得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一片惨白。
她轻声说：李悬被你们踹在地上吐饼的时候，你们笑了吧？"
王虎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苏璃把手指收回来。白光从王虎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她掌心回流。
王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着，浑身抖成一团。
"回去告诉陈长老，"苏璃低头看着他，"李悬是李悬，我是我。别弄混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把那截漆黑的骨头重新握进手心，白光顺着她手腕的纹路全部收进了骨头里。
屋子里的光线恢复了。
地上的碎石还在，两块裂开的黑石头躺在那里，中间空了一小块。
苏璃坐回床上，把那截骨头用毛巾包好了塞进怀里。
王虎还跪在门口，起不来。他后面那个弟子早就瘫了，靠着墙根翻白眼。
苏璃躺下来，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褥还是潮的。
但她手心里那截骨头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冷光铺了一地。远处药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喊，尖得穿透了半个山头。
苏璃没睁眼。
她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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