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说不清自己在白桃怀里靠了多久,直到胸腔里翻涌的心悸彻底平息,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才总算从噩梦的余悸里挣脱出来。
见他情绪彻底稳住,白桃眉眼柔和地望着他,轻声发问:“刚刚的噩梦,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杨雨下意识抬手想打手语,可白桃的手语还在初学阶段,节奏跟不上他的动作。他稍稍一顿,索性侧身探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写字板和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没事,我已经缓过来了,谢谢你刚刚叫醒我。】
“那你还想接着睡吗?”白桃温声追问。
杨雨轻轻点了点头。这一个半月以来,他的日子只剩下睡觉和吃饭两件事,循环往复,日日如此。可无论他怎么吃、怎么睡,身体的疲惫和心底的空虚始终填不满。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拼命弥补过去二十三年的亏欠——那些常年食不果腹、夜不能寐的煎熬,都想借着这段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他重新蜷回温暖的被窝,白桃便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坐下。她站着的时候,身形利落,完全看不出身孕,可一旦坐定,宽松的纯棉T恤下摆便轻轻隆起一小块,柔和的弧度,悄悄显露着腹中的小生命。
“要不要我帮你把浴室的灯留亮?夜里起身方便些。”白桃贴心问道。
杨雨微微摇头。他不想这般娇气,更不愿自己看起来像个坐享其成、一无是处的少爷。如今的他,早已逼着自己咬牙扛下所有糟心事,努力稳住摇摆不定的情绪,不想再事事依赖旁人。
“那我去书房坐着,就在书桌那边,不远,你有事随时喊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白桃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
房门合上的瞬间,杨雨心头紧绷的不安骤然消散,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愧与颓然。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用,一点都没有男子汉的模样。
真正的男人,哪怕身陷噩梦,也会咬牙对抗心底的恐惧、击溃那些虚妄的阴霾。就算再害怕,也绝不会退缩怯懦,更不会梦醒之后,像个懵懂无助的孩童一般瑟瑟发抖。
可杨雨无比清楚,自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男子汉。赵云曾经跟他说过,他的身心发育比常人迟缓,要等到二十五岁左右,身体和心性才能彻底褪去稚嫩,真正成熟蜕变。这句话成了他唯一的盼头,他迫切得想要跨越时光,恨不得直接跳过接下来的两年,快点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他早就知晓自己身形单薄的缘由,可即便心里什么都明白,日复一日的煎熬依旧难熬。
他极度抗拒照镜子,畏惧看见镜中自己干瘪瘦弱、毫无气力的身子。明明已经是成年的年纪,够资格考驾照、够资格独当一面,却依旧只能穿童装尺码的衣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这么大,他从未有过成年人的生理悸动,哪怕是懵懂的梦境里也从未有过;他更是从未牵过、爱过任何一个女孩,青涩又贫瘠的人生,满是缺憾。
不止如此,他始终融不进那群意气风发、满身阳刚气的同辈之中。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是一年前那场彻底摧毁他的变故,日夜桎梏着他,从未真正释怀。
他猛然回过神,那场晦暗刺骨的侵害噩梦,距离如今,刚好快要满一周年。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他拼命攥紧手心,强行压制住翻涌的回忆。不敢回想那个肮脏破败的楼梯间,不敢回想那把死死抵住他喉咙的冰冷尖刀,更不敢回想那一幕撕碎他纯粹、碾碎他尊严的灰暗过往。
他用力拽回纷乱的思绪,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逼着自己不要沉沦绝望。再熬一段时间,等熬过这段稚嫩困顿的时光,他一定会彻底蜕变,长成真正的男人。
一想到未来的蜕变与新生,心底的颓丧便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期待与躁动。他猛地掀开被褥,起身走到衣柜前,抬手拉开了柜门。
看着满满一柜整齐干净的衣物,他依旧觉得恍然不真实。他这辈子从未这般富足,从前常年衣衫破旧、无衣可穿,如今一柜崭新的裤子、上衣、羊绒衫,尽数属于他。每一件衣物都干净平整,拉链顺滑完好,纽扣齐全无缺,走线工整紧实,没有一丝磨损痕迹,柜底还放着一双全新的耐克气垫球鞋,崭新得晃眼。
他拿出一件柔软的羊绒衫换上,又搭配了一条卡其色长裤,随后走进浴室,用冷水洗去脸上的倦意,仔细梳好了凌乱的黑发。
他缓步穿过客厅,屋内皆是雅致的欧式家具与精致的装饰画,处处干净整洁、温馨雅致。一路走向厨房,走到半途,书房里传来的说话声,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是白桃在打电话,声音轻柔却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杨雨耳中:“……他刚刚做了噩梦,吓得浑身发抖,情绪差了很多。我刚刚问过他,他不肯多说,我就没敢再追问。我觉得,是时候带他去看看韩晓医生了。对,先让他去找宋老虎聊聊,慢慢疏导。好,爱你。”
杨雨后背轻轻贴上冰冷的墙面,心口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酸涩、温暖与愧疚交织缠绕,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心绪层层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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