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十三点，陈予安坐在ICU家属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
他的右手紧攥着那张催款通知单。
三十万，对一个刚踏出大学校门的应届生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妹妹陈小沁的检查报告一张张叠在催款通知单的下面，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什么“进行性多系统萎缩”，什么“神经元退行性病变”——但他看得懂最后一行字：“建议尽快行手术治疗，若延误治疗，生存期预计为三至六个月。”
三个月，他的妹妹还能活三个月。
走廊里很安静，ICU的自动门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嘀”的一声，然后有护士进出。
陈平安每次都会抬头看，希望是来告诉他“你妹妹醒了”的。但护士们只是进出，没有人看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的屏幕上有几道裂痕是上周在工地搬水泥不小心掉地上摔的。
他打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这二十三年来，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这个列表里——工地的工头、出租屋的房东、几个偶尔一起喝酒的工友。
在这些人里，都没有一个能借给他这笔钱的。
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矿难。
他隐隐约约记得那年冬天，矿上的领导来到家里，往桌子上放了一沓子钱跟一个骨灰盒。
母亲看这那冰冷的骨灰盒哭了一宿。
第二年，母亲就改嫁到了外省，从此音讯全无。
就这样，负责抚养兄妹二人的重任就落在了爷爷的肩上。
爷爷，他想起三年前爷爷临死前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予安，”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在我的箱子里有本书，那是留给你。以后……会有人来找你的，替爷爷把那差事做完。”
那时候他不明白爷爷说的那句话，到现在也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就像是一道道泪痕，擦掉又覆上。
就在他乱想的这个时候，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同时屏幕也亮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陈予安疑惑的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才滑动接听电话。
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奇怪的背景音——像是水，大量的水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流动着。还有回声，滴答，滴答，像是水珠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砸在水面上。
陈予安“喂”了一声。
借着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予安。”那个声音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过来的，沉闷、模糊、缓慢，“明天傍晚来老水厂，你爷爷让你来接他的班。”
说完，电话挂断。
陈予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十三秒。
爷爷让自己去接他的班，可是爷爷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回拨，可听筒里传来那标准的电子合成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再拨。”
他看了看来电记录，“未知号码”这四个字还在那里，上面的时间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所以这并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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