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予安逃出了金鱼胡同，他没有等老人找零，没有等收据，只是转身就走，脚步快到几乎是跑的。
巷子里很黑，他的肩膀撞在了墙上，水管震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停。
直到冲出巷口，站在有路灯的大街上，他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有个路过的代驾司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说话，骑着折叠车走了。
陈予安掏出手机，想给老赵打电话。手指还在抖，他戳了三次才戳中通话键。
电话接通了，老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听着。
陈予安大口喘气说着：“那个小女孩她是谁？！”
老赵沉默了几秒回：“你在鱼缸里看到了？”
“看到了。红色的棉袄，羊角辫，她在看着我”
陈予安停顿了一下。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陈予安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老赵点了一根烟。
“她叫沈念安，沈伯安的孙女。三十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了，自那之后沈伯安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搬到了金鱼胡同，再后来……她死了。”
老赵吐了一口烟，声音很轻：“死在哪个外省的村子里，没人知道，但她的执念回来了，回到她爷爷身边。”
陈予安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那个鱼缸，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活着的时候喜欢看鱼，沈伯安就买了个大鱼缸，养了一缸金鱼。”
“后来她被拐走，鱼都死了。沈伯安没有扔鱼缸，就一直在那放着。她回来之后，每天都趴在鱼缸边上看空鱼缸。”
“因为没有水，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倒影，所以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我送的水是……”陈予安的声音一顿一顿的。
“是给她照镜子的，让她看一眼自己，提醒她已经死了，该走了。”老赵弹了弹烟灰接着说“但她不走，她不肯走。”
陈予安发出疑问：““为什么？””
“因为她爷爷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困在鱼缸里，爷爷困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也看不见谁。”
电话那头的陈予安沉默了很久。
老赵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想办法告诉她爷爷，让她爷爷知道她回来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陈予安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司机放慢速度看他一眼，然后加速离开。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还有一条发不出去的短信，一条从未编辑过的短信躺在发件箱里：
“她叫沈念安，是沈伯安的孙女。三十年前被拐走，再也没有回来。”
收件人：爷爷。
那个三年前就已经注销的号码。
这天晚上，陈平安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金鱼胡同和现实不太一样，巷子宽了一些，墙上的水管不再漏水，空气里飘着饭香。
他走到巷子尽头，铁门是敞开的，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亮着灯，不是那个昏暗的白炽灯，是一种柔和的、金黄色的光，像是傍晚的太阳照进了窗子。
鱼缸里装满了水，水很清，一群金鱼在里面游动，鳞片反射着金色的光。
沈念安趴在鱼缸边上，脸贴着玻璃，鼻尖压得扁扁的。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棉袄，但脸不是灰白的了，而是粉扑扑的，像正常孩子的脸颊。
她没有笑，她的表情很是认真，就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她对着鱼缸里的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陈平安隔着玻璃，看懂了那个字，不是“救”字，而是“家”字。
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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