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地窖口的木板,刺骨的寒风瞬间裹挟着冰碴砸在脸上。
苏惠琳、尚林河,带着四头驯鹿和一头野猪,踏入了这片漆黑的冰原。
风雪中,那缕骨笛声还在响,若有若无,在狂风中倔强地牵扯着他们的神经。
“赫哲族的骨笛是直音,靠气息长短传信。”苏惠琳侧着头,在呼啸的风声中仔细分辨着,她停了一下,眉头微蹙,“但这个是转调。有人在用骨笛唱戏。”
尚林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一个二人转艺人,为什么会用赫哲族的骨笛?”
悬念刚刚升起,风雪深处突然传来了机械摩擦声。
“又来了?这么快!”尚林河眼神一凛,反手拔刀。
五台银灰色的端脑猎犬循着清理者残骸的信号,从风雪中猛扑而来。
“我来牵制——”尚林河刚要迎上,苏惠琳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DCN魔方。
魔方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
苏惠琳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精准地划出一道代表“鹤纹”的轨迹。
“高频,释放。”
魔方屏幕上的波形瞬间从尖锐的锯齿波切换成了高频正弦波。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声波以魔方为中心,呈扇形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台猎犬猛地僵住,头部的传感器瞬间过载,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在原地疯狂打转。
紧接着,苏惠琳的指尖划出一道沉重的“虎纹”。
“低频,压制。”
中距离的一台猎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平衡系统瞬间紊乱,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四肢徒劳地刨着冰碴。
“风纹,撕裂。”
苏惠琳的手指在屏幕上猛地一拉。
最后两台猎犬踉跄着想要重新合围,但它们的传感器已经被低频和高频的交替冲击彻底搅乱,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苏惠琳没有停手,她的指尖在魔方屏幕上一划,将鹤纹和虎纹同时释放,高频与低频在空中叠加,形成一道剧烈的震荡波,猎犬头部残存的传感器同时爆裂。
五台猎犬彻底熄火。
苏惠琳握着魔方的手指微微发抖,一股熟悉的、极其尖锐的耳鸣瞬间贯穿了双耳。
她强咽下喉咙里涌上的一股腥甜,冷汗瞬间浸透了鱼皮袍子的内衬。
组合释放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沉重。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沉睡在方正堡地窖里的非遗频率,在她的手中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武器。
她不仅能释放它们,还能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拧成一种端脑从未计算过的力量。
尚林河看着她,目光变了。
风雪渐渐平息,猎犬的残骸被新雪一点点覆盖。
远处,那个骨笛声一直在响。
现在它更近了,近到能听出吹笛人换气时喉咙里发出的低哑喘息。
一个身影从风雪中缓缓走来。
他披着一件缝满兽皮的破旧棉袄,七八块颜色不一样的兽皮缝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块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笛,腰间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小铜锣。
他停在驯鹿面前,没看苏惠琳,也没看尚林河。
他先看了一眼苏惠琳手里的魔方,又看了一眼尚林河握刀的姿势,然后把目光收回到魔方上。
“刚才那个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他问。
苏惠琳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方正堡过来的?”
“是。”
“崔秀英……还活着?”
“活着。”
他把骨笛插回腰间,跺了跺脚上的积雪:“那就对了。我等了五年。”
他把风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冻得发黑的脸。
“我叫老弦。”他说,“端脑清剿那年,我们正在镇上唱二人转。猎犬冲进来的那天晚上,我的搭档张翠娥一身红妆,唱着‘我张氏女,年方二八……’”
他停了一下。
“唱到‘年方二八’那个‘八’字,拖腔刚起了个头,猎犬就把台柱子撞断了。”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张翠娥的嗓子被咬了。我从台板底下爬出来,带着这面锣和这根骨笛。赫哲族的笛声是直的,靠气息长短传信。但我不会吹直的调,我只会唱戏。”
“你这根骨笛,是在白桦林那边拿到的?”苏蕙琳看着老弦腰间的骨笛问。
老弦答:“不是。这是一位赫哲族老猎人给的,他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头,对着风雪中一台还在抽搐的猎犬残骸,突然张开嘴,用沙哑的嗓子拖了一个极长、极百转千回的二人转哭腔。
那一瞬间,还在嗡嗡作响的机械零件,猎犬残骸里残存的小型伺服电机、校准陀螺仪、信号收发器,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壳表面爆出一串细小的火花,一股焦糊味从残骸内部涌了上来。
伺服电机的轴心在无规律振动中卡死,陀螺仪失去了基准,信号收发器发出最后一声频率错乱的蜂鸣,彻底烧毁。
老弦停下唱腔,看着苏惠琳震惊的眼神,缓缓开口:“机器算得准猎犬的步频,算得准子弹的轨迹,算得准人什么时候会饿死。但它算不准一个哭腔要拖多久。唱的人嗓子状态不一样,想的事情不一样,拖出来的长短就不一样。机器怕的是它算不准的东西。”
他转过身,用骨笛指向江对岸的方向:“我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那座废弃戏台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吹唢呐的老周,一个是张翠娥,她没死,嗓子坏了不能说话手能动。还有一个是她孙女,叫小满。端脑来的时候小满刚满月,现在五岁了。”
他稍一停顿:“我在找能接下这个调的人。”
苏惠琳看着江对岸:“还有多远?”
“不远。”老弦把骨笛重新插回腰间,“在江心岛。”
“不是只有剪纸能剪断端脑的线。”老弦看向苏惠琳,“唱戏的嗓子,也能撕开一道口子。你们要是不怕冷,跟我去看一眼。”
苏惠琳把魔方收进怀里,伸手拍了拍驯鹿老伙计的脖子。
驯鹿打了个响鼻,走了起来。
老弦走在前面,领着他们走向江对岸。
脚下的冰很厚,厚到足以承载驯鹿和野猪的重量。
冰面上全是雪,雪下面有声音传上来。
有人在冰层底下敲锣。
“他们在等。”老弦头也不回地说,“老周一直在冰下守着,白天凿冰抓鱼,晚上敲锣传信。”
尚林河从驯鹿上下来蹲下身,把手指贴在冰面上。
冰面又冷又硬,但透过冰层,他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规律传来的震动。
“老周在冰下敲锣,”尚林河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苏惠琳,“水下清理者的声呐扫不到吗?”
苏惠琳跟着下来摇了摇头,手贴在冰面上感受了一下:“冰层太厚了,而且老周的节奏不对。这不是常规的敲击,他在用二人转的‘碎板’节奏敲。这种不规则的震动传到水里,端脑的算法会把它当成江底冰层挤压的杂音过滤掉。”
老弦头点了下头:“老周在冰下活了五年,他连呼吸都是乱的,机器怎么抓他?”
苏惠琳站起身,踏上了江面的冰层。
魔方屏幕上,鹤纹和虎纹的波形正在缓慢地归于平静,像两只刚刚打完仗的兽,收起了爪牙,安静地趴在她怀里。
但,它们还会再醒。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