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江面的那一刻,风似乎停了。
脚下的冰层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厚达半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老弦走在最前面,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骨笛时不时敲击一下冰面。
每敲一下,冰层深处就会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应。
尚林河牵着驯鹿走在中间,野猪则警惕地跟在最后,它的鼻子贴着冰面,似乎在嗅着冰层下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雪中,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到了。”老弦停下脚步,用骨笛指向那个轮廓,“江心岛。”
那是一座被冰封在江心的小岛,面积不大,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比江面上要平静得多。
老弦带着他们踏上江心岛,径直走到岛中央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凹坑前。
他用骨笛在上面敲了三下。
冰层深处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敲击。
“退后。”老弦低声说。
苏惠琳和尚林河同时后退了三步。
冰面上的一块方形冰砖突然下沉,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
一股带着鱼腥味的寒气从洞口涌出,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洞口伸了出来,抓住了冰沿。
那是一个老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老弦伸出手,一把将那人拉了上来。
老周比老弦还要瘦削,他穿着一件用鱼皮缝制的短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 他的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显然已经失明。
但他的动作却极其敏捷,一上来就准确地转向了苏惠琳的方向。
“来人了。”老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方正堡的。”老弦说,“崔秀英的传人。”
老周点了点头,然后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嗅着什么。
“你身上有剪刀的味道。”老周说,“还有机器的焦糊味。”
苏惠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刚打了一仗。”
“下去吧。”老周说,“戏台就在下面。”
苏惠琳探头看向洞口,发现冰层下方竟然有一条被凿出来的通道,通道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老弦解释道,“老周每天凿一点,冰层每天冻一点,通道永远不会被封死。端脑的清理者就算扫到这里,也只能看到一片完整的冰面。”
尚林河把驯鹿和野猪安顿在冰面上,然后跟着老弦跳进了通道。
通道里很冷,但比外面好一些。
两侧的冰壁被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二人转的曲谱。”老弦一边走一边说,“老周看不见,他把曲谱刻在冰上,用手摸着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戏台。
戏台已经被冰雪覆盖了一半,但主体结构还在。
戏台的柱子上缠着一些干枯的藤蔓,上面挂着几盏用鱼油点燃的灯。
戏台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握着一把红绸手绢和一把折扇。她的嘴唇紧闭,喉咙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
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用兽皮缝制的小袄,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轻轻敲击着一面小鼓。
“咚,咚咚,咚。”
小女孩敲击的节奏极其奇怪,不是均匀的,而是忽快忽慢。
“那就是小满。”老弦轻声说。
苏惠琳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小女孩。
她突然感觉到,怀里的DCN魔方正在微微震动。
屏幕自动亮了起来,波形图开始疯狂跳动,但显示的却不是任何已知的频率。
那是一种极其混乱、极其无序的波形。
“她在敲什么?”苏惠琳忍不住问。
“她在敲心跳。”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满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端脑的机械声。她的心跳,是这片冰原上最干净的声音。”
苏惠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根小木棍,看着她敲击小鼓时那种毫无规律、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端脑的算法是基于“规律”的。
但小满的敲击,没有任何规律。
那是人类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节奏。
“给他们看看。”老弦对老周说,“什么叫真正的‘绝活’。”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戏台上的竹板“啪”地打响。
竹板节奏在冰下空间回荡,忽快忽慢,完全没有规律。
张翠娥站了起来。她虽然不能唱,但她的手还在。
她手腕一抖,红绸手绢在空中高速旋转,边缘切割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红绸手绢在空中竟发出了类似利刃出鞘的锐鸣。
苏惠琳低头看向魔方,屏幕上代表小满心跳的波形图,正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将端脑的底层逻辑代码撕得粉碎。
紧接着,她手中的折扇猛地一开,“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冰壁上的霜雪簌簌落下。
就在手绢与折扇交织的瞬间,老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张开嘴。
“送情郎,一送送到大门东,偏赶上老天爷下雨又刮风。留我情郎多呆几分钟……”
他开嗓了。
那是一种极其奇特、震撼灵魂的唱腔。
他的嗓音沙哑苍凉,却能在瞬间拔高,化作极其尖锐、婉转的女声,仿佛一个戏子附体,百转千回,凄美绝伦。
一人分饰男女两角,将一段离愁别绪唱得肝肠寸断。
几乎在老弦开嗓的同一秒,老周放下了竹板,一把抓起旁边那把包浆发黑的老唢呐,鼓起腮帮子,猛地吹了下去。
“滴——滴啦哒——滴滴啦滴哒——!”
唢呐声起!
那声音极其高亢、尖锐,带着亘古的荒凉与凄美,直直刺入人的颅腔。
唢呐声完美地托住了老弦的唱腔,一唱一吹,在冰下空间里激荡出肉眼可见的声浪。
小满被这股狂热的生命力感染,手里的小鼓“咚咚咚”地乱敲,完全不在拍子上,却奇迹般地和老弦的唱腔、老周的唢呐、张翠娥的手绢形成了一种“混乱的和谐”。
苏惠琳的魔方疯狂震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和戏台上的声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老弦一人双角的“凄美唱腔波”、老周唢呐的“高频撕裂波”、大板的“碎板反逻辑波”、手绢的“气流切割波”,以及小满鼓的“混沌心跳”——五种波形同时亮起,化作一股狂暴的声浪,被魔方完整地吞噬了进去。
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第六处根脉确认。混沌冗余数据回收进度:6/108。”
“录入成功。”
苏惠琳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老弦。
“这不是非遗。”老周放下唢呐,轻声说,“这是人。”
张翠娥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扇子,她抬起头看向苏惠琳。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惠琳却读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
苏惠琳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魔方里不再只有那些沉睡在地窖里的非遗频率。
她还有了人的心跳。
“走吧。”尚林河看向通道出口,“我们该出去了。冰面上的驯鹿和野猪,还在等我们。”
苏惠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戏台上的小满。
小女孩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好奇。
苏惠琳朝她一笑。
小女孩也笑了。
她转身,跟着尚林河走出了通道。
老弦他们跟了出来,就像家里来串门的,送客人到门外。
冰层深处,鼓声还在回响。
那声音穿过冰层,穿过风雪,传到了冰面上。
驯鹿抬起了头,野猪竖起了耳朵。
它们在听。
听那首属于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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