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竹简,王伯没有让他再碰。
那天晚上之后,王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照常带他出府,照常教他看人、看事、看路。那间暗室的事,他一个字没再提。
杨禾也没问。
但他心里一直挂着那卷竹简。那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有几个字他一直记得——“天”、“下”、“人”、“心”。这四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有一天傍晚,王伯带他去了东市,买了一支笔、一小块墨、几张纸。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学一个字。”
王伯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草料不够了,明天去领”一样。
“等你学会一百个字,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杨禾想问“见谁”,但王伯已经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伯每天晚上教他三个字。从“人”开始,然后是“大”、“小”、“上”、“下”、“天”、“地”、“日”、“月”。
杨禾白天刷马、搬草料、扫地,晚上趴在草料堆上练字。笔在他手里不听话,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每天写,每天练,慢慢地,手稳了,笔画也直了。
教“大”的那天晚上,杨禾写完之后,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人在天地之间,就是‘大’——那要是人站不直呢?”
王伯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说:“站不直,就写不出‘大’字。”
他没再多说,站起来走了。
教“天”和“地”的那天晚上,王伯在纸上写了一个“天”字,说:“一横是天,一横是地,人在中间,顶天立地。”
杨禾看着那个字,又想起暗室竹简上的“天下人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
王伯看了他一眼,没点破,只是说:“写。”
有一天晚上,杨禾忽然问:“王伯,你教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王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为了让你以后,能看懂那卷竹简上写了什么。”
说完就走了。
城西,赵王府。
孙秀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佩,没有说话。
许文士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等着。
“他不来?”
“不来。”
孙秀把玉佩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齐王府的方向,灯火依旧。
“一个在马厩里干活的野孩子,收到赵王府的信,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文士。
“你说,他是真的不怕,还是没想明白?”
许文士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觉得,他是不急。”
“不急?”
“他收到信,没有扔掉,也没有上报。他藏起来了。这说明他至少没有拒绝。但他也没有立刻来——他在等。”
孙秀笑了一下。
“等什么?”
“等看清楚。”
孙秀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个少年,比我想的聪明。”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叠信报上,最上面那一张,写的是齐王府近期的动静——司马冏最近去马厩的次数多了,王伯开始带着杨禾出府了。
“换个人去。”
许文士抬起头。
“不让赵柱去,他那个人太粗,会坏事。”孙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让府里的绣娘去。去齐王府送一批新制的冬衣,就说赵王妃体恤齐王府的老管事们,天冷了,添几件衣裳。”
许文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绣娘进门,顺便带句话?”
“不带话。”
孙秀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
“带一件东西。”
他把玉佩丢给许文士。
“让她放到那个少年的枕头底下。不用说什么,放了就走。”
许文士接住玉佩,低头看了一眼——玉质温润,雕的是螭龙纹,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齐王的东西。”
孙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当年齐王在朝堂上,跟张华争过一件事。争完之后,张华送了他这枚玉佩。”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现在,这枚玉佩出现在齐王府的马厩里,一个杂役的枕头底下。”
“你说,司马冏知道了,会怎么想?”
第二天下午,赵王府的绣娘来了。
三个绣娘,抱着六匹新制的冬衣,从侧门进了齐王府。领头的绣娘三十来岁,长相普通,穿着普通的布裙,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她进了府,跟着管事去后院送衣裳,路过马厩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往偏棚的方向扫了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继续走,跟管事说笑,说赵王妃特意挑的料子,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说老管事们辛苦了一年了,该添几件厚衣裳。
管事笑着应酬,把她引到后院的厢房。
绣娘放下衣裳,喝了口茶,说内急,要去一趟茅房。
管事没多想,指了指方向。
绣娘出了厢房,没有往茅房走,拐了个弯,绕到了马厩的偏棚。偏棚里没人,杨禾在前院刷马,王伯不在。她快步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铺盖卷在角落,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旧布。
她掀开枕头,把玉佩放在下面,压好,把枕头恢复原样。
前后不到五息。
她转身走出偏棚,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往茅房走去。
没有人看见她。
那天晚上,杨禾回到偏棚,准备练字。
他掀开枕头,想拿压在下面的纸,手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白中带青,雕着一条螭龙,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光。
杨禾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枚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东西不是他的,不是王伯的,不可能是马厩里任何一个人的。赵柱的铺盖他见过,里面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王伯的枕头底下只有一把旧梳子,他见过。
这东西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今天下午在前院刷马,偏棚没人。有人进来过——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他不认识,但认出了其中一个——“齐”。
齐王府的“齐”。
杨禾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慢慢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把枕头压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坐下来练字。
他走出偏棚,站在门口,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天已经黑了,地上看不太清楚,但他趴下来,借着月色仔细看——偏棚门口有几串脚印,其中一串跟他的不一样,比他的小,比他的浅,不像是马厩里那些粗汉子的。那脚印从偏棚门口往西边去了,一直通向后院的方向。
杨禾蹲在那里,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方向。
他回到偏棚,坐下来,拿起笔,摊开纸,开始练字。但他的手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再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个字。
“心”
这是他学会的第十个字。
他写完了,看着那个字,把玉佩的事压在了心底,没有告诉王伯。
不是不信任王伯。是他想先搞清楚一件事——这东西是谁放的,为什么要放,想让他怎么做。等他弄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说。
当天晚上,杨禾吹了灯,躺在草料堆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准备翻个身睡过去——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不是风声,不是老鼠。
是脚步声。
偏棚外面,有人走过来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压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脚步声在偏棚门口停下了。
杨禾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到枕头底下,攥住了那枚玉佩。
门外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那个人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过了很久——久到杨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偏棚都听得见——脚步声终于重新响起来,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消失在夜色里。
杨禾没有动。他躺在草料堆上,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棚顶,手里的玉佩攥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杨禾就醒了。
他第一件事——摸枕头底下。玉佩还在,冰凉的,硬邦邦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掀开铺盖,检查偏棚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偏棚门口,又看了一遍地上的脚印。昨晚那串脚印还在,但被夜里落的一层薄霜盖住了,看不太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那脚印比他的小,鞋底窄,不像男人的。
女人。
杨禾把这三个字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转身去前院刷马,路过柴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柴房门口的地上,也有一串同样的脚印,从后院方向来的,在柴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折回了后院。
杨禾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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