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在府里待了三天。
不是张华不叫他,是他自己没去。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在偏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王伯来传话。王伯劈完柴,挑着水桶走了,没看他一眼。第二天,他又等了一会儿,王伯还是没说话。第三天,他明白了——先生让他等着。
等着比出去更难受。
在府里,四面是高墙,墙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后院的鸟叫,和厨房里偶尔传出来的切菜声。他坐在偏棚门口的台阶上,腰后别着那把刀,刀鞘硌着腰,坐久了酸疼。他把刀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又插回去,换个姿势坐着,又硌着。
他坐不住。
但他不敢出去。先生让他等着,就是让他别动。铁匠铺关门的第二天,有人在巷子口等他——他知道,出去就是被人盯上。
第四天,王伯来了。
不是来传话的,是来给他送饭的。一碗稀粥,两个炊饼,一碟咸菜。王伯把东西放在台阶上,转身要走。杨禾叫住他。
“王伯。”
王伯停下来,没回头。
“先生……什么时候叫我?”
王伯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是看一个孩子问了一句傻话。
“叫你了,你就去。”
然后走了。
杨禾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辣了一下。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王伯从来不管送饭的事。送饭是厨房的事。
王伯是专门来告诉他那句话的。
叫你了,你就去。
意思是——还没叫你,你就等着。
杨禾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坐回门槛上,继续等。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伯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先生叫你。”
杨禾站起来,腰后的刀硌了他一下,他伸手扶了扶,往前院走。
书房里灯已经亮了。张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不是洛阳城的舆图,是另一张,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像是随手画的。杨禾认不出来是哪里。
张华没有抬头,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城南,永宁寺往东,第三条巷子,第五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砖。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有人开门,你把这个交给他。”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没有字。
“然后?”
“然后回来。”
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杨禾接过信,塞进怀里。信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一张纸,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要走,张华在身后说了一句。
“带着刀。”
杨禾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点了点头,出去了。
天已经快黑透了。
杨禾从侧门出去,这一次没有绕路,直接往南走。天黑了,街上的人少了,灯笼还没全亮起来,有些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不快,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赶着回家。
从齐王府到永宁寺,要走半个时辰。
他走了两刻钟,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靠在墙上,像是走累了,歇一歇。墙是凉的,青砖上的露水渗出来,湿了他的后背。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继续走。
永宁寺的轮廓在黑夜里露出来,塔尖上挂着一盏灯,昏黄的,像是一颗将灭未灭的星。从寺门往东,第三条巷子,他数着路过的巷口,一条,两条,三条,拐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像是走在一口井里。他摸着墙往前走,手指摸到墙皮剥落的地方,粗糙的,扎手。
第五家。
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了大半个门口。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砖,半截埋在土里,露出一截,上面长着青苔。
杨禾蹲下来,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只手,枯瘦的,指甲缝里带着泥。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杨禾把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没有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给你家先生的。”
杨禾接过来,塞进怀里。老头没有多话,把门关上了。
杨禾转身往回走。
巷子还是黑的,他摸着墙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巷子口有一个人影,站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身形被光勾出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杨禾的手摸到腰后,握住了刀柄。
那个人影没动,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杨禾没有追,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等那个人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换了一条路,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去,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蹲在墙角,耳朵贴着墙皮听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
他站起来,继续走。手心全是汗,刀柄上湿漉漉的。
他回到齐王府,进了书房。张华还坐在案前,灯芯剪过,蜡烛烧短了一截,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杨禾把布包放在案上。
张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几个字,字很小,隔远了看不清。张华拿起铁牌,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你在路上看到了什么?”
“巷子口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面,没动,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长什么样?”
“太远了,看不清。只知道是个男的,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
张华没有再问。他把铁牌收进袖子里,把布包推回给杨禾。
“这个烧了。”
杨禾拿起布包,走到灯前,把布包一角凑到烛火上。布烧起来,火苗舔着布面,发出焦臭味。他捏着布包,等它烧到快烫手的时候,丢在地上,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然后用脚踩灭了。
“明天,你还去。”
杨禾抬起头。
“还去?”
“去铁匠铺那条街。”张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进巷子,就在街口站着。站一会儿,就回来。”
杨禾看着张华,忽然明白了。
先生不是让他去查什么。
先生是让他去当饵。
杨禾没有说话,站在那里,腰后的刀鞘硌着他的腰,怀里那封信的余温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块燃烧过的布包的焦味,还留在他的手指上。
“去。”
杨禾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偏棚,坐在草料堆上,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刀身上,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刀刃,凉的,锋利的,一碰就知道能割开皮肉。
但先生不是让他去砍人的。
先生是让他站在街口,让人看的。
他躺下来,把刀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没有睡着。
他在想——明天站在街口的时候,会有人来杀他吗?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许文士站在他面前,低声说:“杨禾今晚出门了。”
孙秀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了?”
“城南,永宁寺那边。走了一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么。站了一会儿,换了条路绕回来的。”
孙秀把笔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陈铁匠呢?”
“在城西的宅子里歇着,按您的吩咐,没出门。”
孙秀点了点头。
“杨禾进门的那户人家,查到了吗?”
“门口有棵槐树,树底下压着青砖,敲门的手势是暗号。还在查是谁的宅子。”
孙秀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说了一句话。
“张华在织网。”
许文士没有说话。
“他不是让杨禾去查案的——是让杨禾跑腿的。跑得越多,被人看见的次数越多,这网就织得越大。”
孙秀把窗关上,转过身来。
“让他们继续看着。杨禾要是再出门,跟着,别跟太近。”
“是。”
许文士退出去。
孙秀坐回案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信上添了一行字,然后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案上,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
“织吧。看你这张网,能兜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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