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杨禾就醒了。
他没有翻身，没有坐起来，先听了一会儿——偏棚外面，风声，远处的狗叫，没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门口。
他慢慢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枚玉佩。还在。
昨天先生让他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放回去的时候，换了一个位置——原来玉佩是压在枕头正中间下面，他挪到了靠墙角那一侧，用草料盖住了。不是不信任先生，是他觉得，如果放玉佩的人回来检查，看到东西还在原位，会以为他没动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玉佩重新压好，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府里很静。
王伯已经起来了，在柴房门口劈柴，看到他出来，头也没抬。
杨禾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王伯开口说“先生叫你”。但王伯没说话，继续劈他的柴，一斧头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干净利落。
杨禾明白了——今天没有先生的话。
他自己决定去不去。
他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昨天那条路。他先往西走了两条街，从城隍庙后面绕过去，穿过一条只能侧身过的窄巷，从菜市口出来，再往南走。边走边把昨天买的那只陶罐端在手里，像是出来买东西的。
南市还没热闹起来。天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压在屋顶上，灰蒙蒙的，像是谁往天上泼了一盆脏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生肉和烂菜叶的气味，黏糊糊的，吸进去让人不舒服。
杨禾没有直接往铁匠铺的方向走。他端着罐子，从铁匠铺门口走过去，没有停，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转身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他借着转身的动作，余光扫了一眼铁匠铺的门——门板一块一块地排好，从里面闩死了。门口挂着的镰刀和锄头也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空铁钩，在晨光里晃着，像是被人拔了牙的嘴。
他没有停，继续走，走到街口的包子铺，买了一个炊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端着罐子，站在包子铺门口吃。蒸笼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裹着麦子的香味，闻着暖和，吃进嘴里也是暖和的。他嚼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炊饼烫，含在嘴里哈着气，一口一口地咽。
这个位置，背对着铁匠铺的方向。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街对面那排空铁钩。钩子在风里轻轻晃，没什么声音。铁匠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门板磕出来的那道印子还在，边上的土还是湿的，跟昨天一样。昨晚关的，今天没开过。
他吃完炊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铁匠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陶罐放在地上，系鞋带。鞋带系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重新系。蹲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跟地面齐平——巷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连狗都不往这边走。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巷子口有一个人。
灰布短褐，靠在墙上，没看这边，在看别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但太阳还没出来，他靠在墙上，没什么可晒的。
杨禾没有多看，弯腰端起陶罐，继续往前走。路过昨天那个陶罐摊的时候，老板认出了他，招呼他：“再来看！”
杨禾就停下来了，跟老板聊了几句，说昨天买的罐子好用，今天想再买一个。老板让他挑，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罐壁冰凉，釉面光滑，手指摸上去，凉意从指尖一直往手心里钻。
挑罐子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不是正对着老板，是侧着，余光的方向刚好对着巷子口。
那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从靠在墙上变成了站着，但没走。不是路过。是站着的。
杨禾放下罐子，说今天先不买了，下次再来。老板说好，他端着那个旧罐子，站起来，往东走。
进了菜市。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讨价还价的、吆喝的、吵架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杨禾在一个人多的摊子前停下来，弯腰挑菜。挑了一根葱，给了钱，站起来，把葱塞进罐子里，端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摊主：“有没有香菜？”
摊主说没有。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来路——巷子口那个人不见了。
但街口多了一个穿深色旧袍的，个子不高，正在低头看一个卖鞋的摊子，像是在挑鞋。卖鞋的摊子不大，摆着十几双鞋，那个人蹲在那里，拿起一双，放下，又拿起另一双，看得很认真。但杨禾注意到——他拿起来看的那双鞋，是左边那只，他看完放下，又拿起了右边那只，翻过来看底。
杨禾没有回头，继续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他走了几步，蹲下来，把罐子放在地上，解开鞋带，重新系——这次是真的系，刚才蹲了两次，鞋带松了。系好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着，耳朵听着巷口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在巷口停住了。
杨禾没有回头。他站起来，端起罐子，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另一头，拐弯，进了另一条街。街这边有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直接回府。又绕了两条街，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罐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借着换手的动作，余光扫了一圈身后。没有人了。
他进门的时候，王伯还在劈柴。一堆柴快劈完了，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王伯看到他回来，手里的斧头没停，劈下去，裂开，捡起来，码好。但他说了一句话。
“先生在后院等你。”
杨禾愣了一下。后院——不是书房。
他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树底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冒着热气。
先生坐在矮几旁边，没穿官服，穿着一件旧青袍，看起来比在书房里随意一些。他面前搁着一卷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杨禾走过去，没有坐，站在矮几前面。
“铁匠铺关门了。门板是昨晚关的，我走了之后没多久就关了。”
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有人在巷子口等我。不是昨天进去的那两个人，是新面孔，站在昨天我蹲的位置，没看铺子，看巷子。我甩掉了一个，但不确定有没有被看到脸。”
先生把茶杯放下，看着杨禾。
“你甩掉了？”
“巷子里绕了几圈，躲进柴堆后面，等了一会儿，那人没找到我，走了。”
先生没有夸他，没有点头，只是把那卷布包的东西推过来。
“打开看看。”
杨禾拿起来，解开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看起来普普通通。他拔出刀，刀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刃口开得很好，不像是便宜货。
“以后出门带着。”
杨禾看着那把刀，没有接。
“我不会用刀。”
“不是让你去砍人。”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让你被人追的时候，有个东西能挡一下。”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刀不长，藏在衣摆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们知道你了。”
先生说了这句话，没有多解释，站起来，拿起茶壶，走了。留下杨禾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腰后别着一把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他们知道你了。
他们是谁？
杨禾回到偏棚，天快黑了。
他坐在草料堆上，把腰后的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刀很普通，普通的鞘，普通的柄，没有记号，没有铭文，看不出是谁打的。他拔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他不会用刀，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让他带刀，说明接下来不会太平。
他把刀压在枕头底下，跟玉佩隔着一层草料。躺下来，闭着眼睛，没睡着。
他在想——今天在巷子口等他的人，是不是昨天在偏棚门口站了一夜的人？那个脚步声，那个女人的脚印，那枚玉佩，铁匠铺关门，巷子口多出来的那个人……
这些事，是一根绳子上的。
他躺着，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玉佩冰凉的边缘，又摸了一下刀鞘硬邦邦的边角。
两样东西，都贴着同一个枕头。
他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最后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出门得带着刀了。
城西，赵王府。
许文士站在孙秀面前，低声说：“杨禾今天又去了。”
孙秀正在看一卷公文，没有抬头。
“铁匠铺关了门，他在对面蹲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发现赵五，甩掉了。”
孙秀的手停了一下。
“甩掉了？”
“赵五跟丢了。说那小子反跟踪的路数很熟。”
孙秀放下公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铜驼街蹲了三年的人，不熟才怪。”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开口了。
“玉佩的事，他有动静吗？”
“没有。没交给王伯，没扔掉，也没戴在身上。”
“藏起来了。”
孙秀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东西是谁放的吗？”
许文士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
孙秀没有再问。他拿起那卷公文，展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让赵五明天别去了。”
许文士愣了一下。
“换一个人去。别盯太紧——那小子警觉得很，盯太紧他就跑了。”
“是。”
许文士退出去。
孙秀坐在原地，手指还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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