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杨禾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偏棚里还是黑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灰白的,像是一层薄霜。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远处有鸡叫,没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偏棚外面。
他坐起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刀鞘,硬的,凉的。又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那枚玉佩,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两样东西,都还在。
他抽出刀,在晨光里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别在腰后。站起来,推开门,外面天刚亮透,府里很安静,厨房的烟囱冒着烟,炊烟斜斜地升上去,没有风。
他走到前院,王伯已经在劈柴了。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干净利落。王伯没看他,没说话,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杨禾站在院子中间,等了一会儿。王伯劈完一根柴,弯腰捡起另一根,放好,斧头举起来,劈下去。
没有话。
杨禾明白了——没有先生的话。他自己去。
他走出侧门,没有回头。腰后的刀硌着他,他伸手扶了扶,往南走。
铁匠铺那条街,早上人不多。街口的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揉面,看到他走过来,招呼了一声:“来两个?”
杨禾摇了摇头,站在街口,没动。
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铁匠铺的门。门板还关着,门口的钩子空着,跟他前几天看到的一样。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赶路的、推车的,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了半个时辰。
腿站酸了,他换了个姿势,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衣服,凉意透进来,贴着皮肤。
又站了一刻钟。
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杨禾扫了一眼,没在意,继续看着街对面。余光没收——那个人三十来岁,穿灰褐色旧袍子,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像个赶路的。
但杨禾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个人的脚步声,太稳了。
赶路的人,脚步是散的——心里有事,脚下就没准。但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像是量过步子。
杨禾没转头,目光还落在街对面,但身体已经微微偏了半寸——膝盖弯了一点,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从站着变成了随时能动的姿势。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杨禾抬起头。
“小兄弟,巷子那头是不是有个铁匠铺?”
问的是路,但眼睛没看巷子——看的是杨禾的眼睛。
杨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腰后,握住了刀柄,脸上没动,嘴里回了句:“不知道。”
那个人笑了一下,说:“你站在这儿一早上,会不知道?”
杨禾没接话,又退了半步。
那个人不笑了。
杨禾转身就跑。
不是乱跑——他往菜市跑。早上人多,摊子密,钻进去就是最好的掩护。他三步冲到菜市口,肩膀一低,钻进人群里,左手顺手掀翻一个菜摊——萝卜、白菜滚了一地,买菜的人尖叫着躲开,摊主追出来骂,挡在追他的人面前。
杨禾没回头,继续钻。
他跑得很快,但不慌——三年蹲街,跑路是基本功。他在人群里七拐八拐,专挑人多的地方走,踩着湿泥地滑了一下,没倒,手撑了一下地面,翻身起来继续跑。身后追他的人被菜摊挡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来,步子大,撞开人群,速度不减。
杨禾钻进一条巷子。
他跑进来之前就知道这条巷子通哪儿——他在街上蹲了三年,洛阳南城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这条巷子窄,但中间有个岔口,岔口那边是条横街,横街通到另一条大路。
他跑过岔口,正要拐进去——忽然停住了。
岔口那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灰褐色袍子的那个,是另一个,个子更高,穿黑色短褐,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杨禾立刻转身,往回跑。
身后灰褐袍子的人也追进来了,堵住了巷口。
前后夹击。
杨禾没有慌,他在巷子里扫了一眼——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墙不高,一丈左右,墙根堆着几块破砖。他冲过去,踩上砖堆,手攀住墙头,蹬了一下——上去了。
人在墙头,还没站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拽。
杨禾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翻身爬起来,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手里,刀尖对着追上来的人。灰褐袍子站在两丈外,没有急着追,喘着气,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杨禾没有站起来,蹲着,刀横在身前,眼睛盯着那个人,余光扫着周围——巷子尽头是死路,墙翻到一半被抓下来了,回头路被堵死了。
他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没有冲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巷子口。
然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黑色短褐,手里拿着短棍,棍子一头缠着布条。
杨禾往后退了半步,蹲姿没变,刀尖没晃。他盯着那个拿短棍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打不过,跑不掉,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声闷响——穿灰褐色旧袍子的那个人倒了下去,像是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拿短棍的人回过头,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长相普通,站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手上有血。
拿短棍的人没有去管同伴,转身朝杨禾冲过来,短棍抡起来,朝杨禾的头上砸下去。
杨禾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短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砖飞溅。杨禾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刀还在,他握紧了,朝那个人刺过去——不是刺人,是刺空气,把那个人逼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的工夫,巷子口那个人已经冲进来了。他没有用武器,空手,一把抓住拿短棍的人的手腕,一扭,一拉,短棍掉在地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杨禾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看着两个人在巷子里打。他不知道该帮谁,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他只知道一件事——巷子口那个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救他的。
他跑。
他翻过墙头的杂物,从另一边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生疼。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穿过另一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户人家的柴堆后面蹲下来,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慢下来,久到手心的汗干了,刀柄不滑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从柴堆后面走出来。
街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追过来。
他回到齐王府,进了侧门,穿过院子,走到偏棚门口,坐下来。腰后的刀硌着他,他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刀身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刀搁在一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
从铜驼街开始想。
那天晚上,他蹲在街角,看到一个人倒下去,血从身下流出来,在黑夜里是黑色的。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记住了。他跑了,因为他知道——在街上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得跑。
然后他进了齐王府。先生收留了他,让他住在偏棚里,给他饭吃。
以前他觉得这是运气。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先生收留他,不是因为他可怜。先生每天见到的人,都是穿官服、坐马车来的,不会多看一个街头小子一眼。但先生收了他,让他住在府里,让他跑腿,让他去铁匠铺,让他去永宁寺送信,让他站在街口当饵——从头到尾,先生都在用他。
用他来做什么?
用他来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先生知道铁匠铺有问题,但他自己不去,让杨禾去。先生知道有人在盯着杨禾,但他不帮他躲,反而让他站到街口去——让人看。先生不是要查铁匠铺,他是想让杨禾在铁匠铺附近出现,让那些盯着他的人看到,让那些人知道——这个街头小子,现在是齐王府的人。
然后那些人就会动。
今天,那些人动了。
杨禾又想到那枚玉佩。
玉佩不是先生放的。那天晚上,他拿着玉佩去找王伯,王伯看到玉佩的表情,不像是看到自己家的东西。先生看到玉佩的时候,问了他几句话,让他放回去,没有追问,没有追查——说明先生也不知道玉佩是谁放的。
放玉佩的人,是另一拨人。
他们想收买他。
为什么?他一个街头小子,有什么值得收买的?
除非——他们怕他。
怕他看到了什么。
铜驼街那天晚上,他蹲在街角,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那个人的脸。他跑了,但他记住那张脸了。如果放玉佩的人就是那个人的同伙,那他们怕的,就是杨禾认出了那张脸,告诉了齐王府的人。
所以他们想收买他。先让他闭嘴,再让他开口——说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杨禾又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今天要杀他的人,跟前几天在巷子口等他的人,不是同一拨。
前几天那个人,只是看着他,没动手。今天的人,一上来就要他的命。
为什么今天才动手?
因为前几天,他们还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什么。一个街头小子,撞见了一场杀人,跑了,被齐王府收留了——这没什么,每天都有这种事。但杨禾去了铁匠铺,又去了永宁寺,又站在街口——他开始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了。他们开始觉得不对了。
这个小子,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所以他们来试了。
来杀他。
如果他知道什么,杀了他,就没人知道了。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杀了他,也不亏。
杨禾睁开眼睛,看着偏棚顶上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张蜘蛛网,蛛丝在风里轻轻晃,蜘蛛趴在网中间,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明白了。
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起于铜驼街那天晚上。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以为他跑了就没事了。但先生找到了他,把他放进棋局里当饵。放玉佩的人也找到了他,想从他嘴里挖出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今天要杀他的人也找到了他——因为他们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
三股势力,都在围着他转。
但目的不一样。
先生要的是他活着——他活着才能引出更多的人。
放玉佩的人要的是他开口——他开口,他们才能知道有没有人看到那张脸。
今天要杀他的人——要的是他死。
杨禾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
他得想清楚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跑?
跑不掉。三股势力都能找到他,他一个要饭的,能跑到哪儿去?出了洛阳城,不用别人追,他自己就得饿死。
躲?
躲也没用。先生能找到他,放玉佩的人能找到他,今天要杀他的人也能找到他。他躲到哪儿,都有人能把他翻出来。
那就只剩一条路——
找一边靠过去。
杀他的那一方,不可能。他是他们要杀的人,靠过去就是送死。
救他的那一方……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救他?不知道。救了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靠过去?万一救他就是为了换一种方式弄死他呢?
那就只剩先生了。
先生用他当饵,不假。先生让他去送死的地方,也不假。但先生没让他死——从头到尾,先生都没让他死。先生让他站到街口去,后头跟着人;先生让他去铁匠铺,后头也跟着人。
先生不是让他去送死,是让他去给人看。
杨禾又想到王伯。
王伯教他练刀,教他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跑。王伯劈柴的时候,斧头落下去之前,总要先看他一眼——那一眼,像在看一个能不能活下来的孩子。
王伯是先生的人。王伯在,就不会让他死。
杨禾坐起来,把刀握在手里。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杨禾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走到偏棚门口,推开门,阳光照进来,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往前院走去。
王伯还在劈柴。一堆柴快劈完了,旁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杨禾走过去,站在王伯面前。
“王伯,我要见先生。”
王伯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先生在书房。”
杨禾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
张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杨禾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去,站在案前。
张华没有抬头。
杨禾看着他,开口了。
“先生,今天有人要杀我。”
张华翻了一页竹简。
“也有一个人救了我。不是先生的人。”
张华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的人?”
“不知道。”杨禾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杀我。”
张华没有说话,把竹简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生收留我,不是因为我可怜。先生让我去铁匠铺,不是让我去查铁匠铺——是让我站在那里,让人看到我。先生让我去永宁寺送信,不是让我去送信——是让我被人看到,我替齐王府送信。先生让我站在街口当饵,不是让我去看——是让我去被人看。”
杨禾一口气说完,没有停,没有喘。
“从头到尾,先生都在用我钓人。”
张华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杨禾的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我被人追着打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想通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
“先生要的是我活着,因为我活着才能引出更多的人。放玉佩的人要的是我开口,他们想知道我在铜驼街到底看到了什么。今天要杀我的人——他们怕我真的看到了什么。”
张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铜驼街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的脸。”
“你还记得?”
“记得。”
张华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你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的。”
“是。”杨禾说,“我没地方去了。”
张华没说话,看着他。
“杀我的人要我死,这个不用说。救我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救我,更不知道救了我之后想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靠过去。”
杨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那就只剩先生了。”
张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杨禾脸上,像是重新打量他。
“你不怕我?”
“怕。”
“怕你还来?”
“怕。”杨禾说,“但怕也比死好。至少先生没让我死——从头到尾,先生都没让我死。先生让我站到街口去,让我去铁匠铺,后头都跟着人。先生不是让我去送死,是让我去给人看。”
他看着张华,没有躲,没有低头。
“我只有先生这一条路可以走。”
张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杨禾,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是打量,不是判断,更像是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路边有一棵他自己长出来的树。
“你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杨禾摇头。
“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我在街上捡回来的孩子了。”张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禾,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是一个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人。”
他转过身来。
“不一样。”
杨禾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华走回案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推过来。
“你想留下来,就先看看这个。”
杨禾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铜驼街那天晚上,死的那个人是谁。”
杨禾伸出手,拿起那卷竹简,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张华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比你那个王伯说的,要聪明一点。”
杨禾愣了一下——王伯说的?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先生,今天救我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的人?”
张华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竹简。
“不是。”
杨禾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手里握着那卷竹简,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救他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先生的人,那就是放玉佩的人。
城西,赵王府。
许文士站在孙秀面前,低声说:“杨禾今天在街口遇袭了。”
孙秀的手停住了。
“什么人?”
“还没查清楚。但救他的人,是我们的人。”
孙秀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杨禾呢?”
“跑了。回了齐王府,没受伤。”
孙秀的手停住了。
“那就是说,还有第三拨人。”
“是。”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去查。查清楚今天动手的人是谁的人。”
“是。”
许文士退出去。
孙秀坐在原地,看着案上那封信,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把信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案上,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
“铜驼街……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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