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回到偏棚,把门关上,坐下来。
竹简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会儿——竹简泛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绳子系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才解开,手指有点僵,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展开竹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济。
下面几行小字,写的是年岁、籍贯、在齐王府的差事。杨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连蒙带猜,反复看了三遍,大概看懂了——陈济,四十三岁,河东人,齐王府幕僚,主管文书往来。
铜驼街那天,他跟着齐王的车队出城,死在路上。
杨禾把竹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认识陈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死了,死在铜驼街,死在他亲眼看到的那把短刃下面。他想起那个灰袍人拔刀的动作——利落,干净,不像是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杀的不是齐王,不是世子,是一个管文书的幕僚。
为什么?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屋顶。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陈济。一个管文书的幕僚,为什么会有人杀他?杀他的人,是冲他来的,还是冲齐王来的?如果是冲齐王来的,为什么要多杀一个管文书的?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杨禾起来,洗了把脸,拿着竹简,去了前院。
王伯还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两半倒向两边,不偏不倚。旁边堆了一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柴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排队一样。
杨禾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王伯劈完一根柴,弯腰捡起下一根的时候,开口了。
“王伯,陈济是谁?”
王伯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劈柴的那种停,是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一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没有抬头,拿着那根柴,放在木墩上,斧头举起来,没有劈下去,又放下了。
“一个不该死的人。”
王伯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杨禾差点没听清。他说完,没有再说话,举起斧头,劈下去。
杨禾没有再问,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
张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晨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杨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先敲了敲门框,笃笃两下。
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
“进来。”
杨禾走进去,站在案前,把那卷竹简放在案上,推过去。
“先生,我看完了。”
张华看着那卷竹简,没有伸手去拿,像是知道他会来。
“看懂了?”
“看懂了名字。”杨禾说,“但看不懂——为什么是他?”
张华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济跟了我十二年。”
杨禾没有说话。十二年是多久,他没有什么概念。他在街上活了几年,每一天都像一年,但十二年——那是他这辈子活过的年头翻了好几倍。
“他是齐王府最好的文书。朝中诏令、藩王奏章、各地密报,过他手的文书,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铜驼街那天,他坐在齐王的后一辆车上,车队遇刺的时候,他下车查看,被人一刀刺死。”
张华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杨禾注意到,他说到“陈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那两个字重得压住了舌头。
“我查了很久。”
张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摊在案上。纸上有字,有图,有标记,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杨禾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但他看到纸上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杨骏。每一张纸上都有,用墨笔圈着,旁边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铁匠铺那条街,是陈济出事前去过的地方。永宁寺,是陈济出事前取过信的地方。每一处,我都派人去看过,什么都查不到——因为那些人认得我的人,认得齐王府的人,我一动,他们就停。”
张华把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
“但你不一样。”
杨禾抬起头。
“你是一个没人认识的街头小子,你出现在那些地方,没有人会警惕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你是误闯进来的,不会躲你。他们只会看着你,等你走开。”
杨禾明白了。
“他们看着我,我就看到他们了。”
张华点了点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张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如果来的人不认识你,也不在乎你是谁,直接动手呢?”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想过你还去?”
“先生让我去,我就去。”杨禾说,“我知道先生不会让我死。”
张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杨禾想了想,说不上来,但就是知道。先生让他去铁匠铺,后头跟着人,先生让他去永宁寺,后头也跟着人。先生让他站到街口去,后头还是跟着人。那些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看他的。
“先生每一步都算好了,不会让我走到算不到的地方。”
张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禾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事串起来,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先生布的局,不只是让他当饵——是让他当一面镜子,照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先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所以把他放出去,让那些人自己走出来。杨禾想到自己蹲在街口的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看他,而他浑然不觉,还在想今天吃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活着走出那条巷子,不是因为他自己跑得快,是因为先生的人和他不知道的另一个人,都在后面看着他。
杨禾看着张华,张华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华开口了。
“你今天看了那卷竹简,知道陈济是谁了。你知道了,还来。”
“我昨天就说过了。”杨禾说,“我没地方去了。”
张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拉到他脚下,像是把他也拉长了一截。
“你识字吗?”
杨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
“跟着王伯学了几个,不多。”
“什么字?”
“自己的名字,还有‘刀’、‘跑’、‘停’——王伯教的,说这几个字够用了。”
张华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禾。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
杨禾愣住了。
“先生——”
“识字,读书,看奏章,看邸报,看朝中那些人在想什么。”张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你既然要留下来,就不能只当一个跑腿的。你是一个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人——不能白来。”
杨禾站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话。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地上是青砖,凉的,隔着裤子,凉意透进来,贴着膝盖。他没有管,双手交叠,额头抵在手背上,磕了一个头。
张华没有拦他,站着,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吧。”
杨禾站起来,眼眶发酸,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张华,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去找王伯,让他给你腾一间屋子出来,搬到后院来住。”
“是。”
杨禾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禾。”
他回过头。
“你昨天说,你怕我。”
杨禾没有说话。
“怕是对的。”张华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在这洛阳城里,连我,有时候也怕。”
杨禾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磕下去的地方,有点红,有点疼。他笑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前院走去。
王伯还在劈柴,看到他跑过来,抬起头,斧头停在空中。
“王伯,先生让我搬后院去。”
王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劈完那根柴,他把斧头靠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往里面走。
“跟我来。”
后院不大,三间屋子,一间空着,一间堆着杂物,一间住着王伯。王伯推开那间空屋子的门,里面落了一层灰,窗纸破了,透进来几缕光,照在灰尘上,像一条条斜斜的线。
“你自己收拾。”
王伯说完,转身走了。
杨禾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床板,硬的,凉凉的,但比偏棚的稻草好多了——至少不漏风。
他开始收拾。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他看了很久,把信折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边,慢慢卷起来,变成黑色,纸灰落在案上。
许文士站在旁边,等他烧完信,才开口。
“大人,查到了。今天动手的人,不是京兆府的,也不是杨府的人。”
孙秀没有说话,看着纸灰在案上慢慢卷曲,变成碎末。
“能确定是谁的人吗?”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些人训练有素,动手干练,不像是临时找来的江湖人。更像是——”
许文士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像是府里养的人。”
孙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洛阳城里,府里养了人的,有几家?”
“不多。”
“那就从这几家查。”
“是。”
许文士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还有话要说。
孙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齐王府那边——”
“张华今天没有出门,我知道。”孙秀打断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只是这个。”许文士说,“张华收徒了。”
孙秀的手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收谁?”
“那个街头小子。”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散了。
“他比我快了一步。”
许文士没有说话。
孙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洛阳城罩在里面。远处的屋檐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像一盏灯被人吹熄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继续查。查清楚今天动手的人是谁的人,查清楚张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收徒——”
他停了一下。
“还有,查清楚那个街头小子,到底在铜驼街看到了什么。”
许文士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
孙秀站在窗前,暮色越来越暗,窗外的街道上,有人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像是星星落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铜驼街那天,他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现场捡到了一枚玉佩,不是杨府的,不是齐王府的,是另一家的。
但那枚玉佩,后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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