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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h to Survival: Part One - Entering the Game

Chapter 17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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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Path to Survival: Part One - Entering the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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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杨禾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冻醒的。后院的屋子不漏风,但被褥薄,半夜凉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干脆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

他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一下,点亮油灯。火光一跳,照出屋子的轮廓——床,桌,椅,窗台上放着昨天王伯给他的一盏新油灯。屋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地上洒了水,压住了灰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他把油灯端到桌上,开始穿衣服。

衣服是昨天王伯给的,不是新的,但干净,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比他自己那件破袄厚实多了。他穿好衣服,坐在床边,把鞋穿上,系紧鞋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一下,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是脚步声大,是屋子太空了,有一点声音就嗡嗡的。他以前在街上,什么声音都有,吆喝声、叫卖声、吵架声、小孩哭、狗叫,他从来不用担心自己走路的声音。但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杨禾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还是黑的,东边的天刚刚泛起一层灰白,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慢慢透出光来。空气冷得刺鼻子,他吸了一口,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王伯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旁边案板上放着两个馒头,切好的咸菜,一碗稀粥。

杨禾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伯早。”

王伯头也没抬,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用火钳捅了捅,火苗蹿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吃了去书房,先生在等你。”

杨禾愣了一下——天还没亮透,先生已经在等他了?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粥是热的,烫手,他换了个姿势,端着碗沿,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烂了,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落到胃里,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他三口两口喝完粥,抓起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王伯我走了。”

王伯没有应他,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背影,杨禾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伯蹲在灶台前,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影子,贴在火光里。

他转过头,快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已经亮了。

张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一盏灯,灯芯剪过,火苗稳稳地烧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进来,把门带上。”

杨禾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站在案前。

张华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杨禾。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昨晚睡得好吗?”

杨禾想了想,老实说。

“不习惯。”

张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推到杨禾面前。

“打开看看。”

杨禾接过来,解开绳子,展开竹简。上面写的是一份邸报——朝廷的公文,字不多,但他有一半不认识。他皱着眉头,一个一个地看,连蒙带猜,看完了,抬起头。

“先生,没看懂。”

张华伸手,把竹简拿过来,指着第一行字。

“这些字你认识几个?”

“这、这、这——”杨禾指了三个,想了想,“这个好像也认识,是‘奏’字,王伯教过。”

张华没有评价,放下竹简,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打开,摊在杨禾面前。这一卷简单得多——上面写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旁边注着官职、府邸、派系。

“先认这些。”

杨禾看了一眼,发现里头有几个名字他见过——齐王司马攸、张华自己的名字、还有杨骏。

“杨骏的人,他——”

“先认字。”张华打断了他,“认完了再说。”

杨禾闭上嘴,低下头,开始认。

张华的教学方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从《千字文》《论语》开始,没有摇头晃脑地背书,张华让他认的,全是邸报、奏章、朝中官员的名字、官职、府邸、派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这个人是谁的人,跟谁走得近,跟谁有仇,在朝堂上说过什么话。

杨禾一开始觉得乱,记不住,张华就让他把名字抄下来,抄一遍,念一遍,再回想一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名字忽然就不那么陌生了,像是一张网,慢慢地在他脑子里织起来。

一个上午,他认识了二十三个名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伯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放在张华案上,一碗放在杨禾面前。杨禾低头吃面,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杨骏,太傅,外戚,掌兵权;司马攸,齐王,宗室,朝堂清流;张华,中书令,齐王一派……

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嚼着,忽然停下来。

“先生。”

张华正在吃面,抬起头。

“杨骏的兵权,是皇上给的,还是他自己抢的?”

张华看着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你该自己想。”

杨禾想了想,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在转——如果是皇上给的,那杨骏就是合法的,谁也动不了他;如果是他自己抢的,那他就不合法,迟早有人要动他。但问题是,谁来判断合法不合法?

他忽然觉得,朝堂上的事,比街上的复杂多了。

街上很简单——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但朝堂上,拳头大不一定有用,要有名分,有道理,有人撑腰。杨骏拳头大,但齐王有名分,张华有道理,两边谁都不服谁,就看谁先把谁扳倒。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干脆不想了,低头吃面。

下午,张华让杨禾看邸报。

不是看内容,是看格式——看奏章是怎么写的,怎么开头,怎么结尾,哪些话是客套,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话里有话。张华说,看邸报,不是看上面写了什么,是看上面没写什么。

杨禾拿着邸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门道。

“先生,我看不出来。”

张华没有直接告诉他,拿起另一份邸报,指了指上面的一段话。

“这段,是杨骏的门生上奏的,请求加封杨骏为太傅。你看看,他用了什么理由。”

杨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想了想。

“他说杨骏有功,辅佐朝政,应该加封——但没说什么功。”

张华点了点头。

“那说明什么?”

杨禾想了想,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亮了。

“说明他没功可写,硬写的。”

张华看着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杨禾没有注意到,他低头看着那份邸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以前在街上,看人,看路,看哪里有吃的,哪里能躲,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邸报,看奏章,看朝堂上那些人在想什么,就像在看一盘棋——他以前是棋子,现在,他在学怎么看棋盘。

接下来的日子,杨禾每天都在书房里度过。

天不亮起来,洗漱,吃早饭,去书房。上午认字,抄名字,记官职,下午看邸报,看奏章,听张华讲朝堂上的人和事。晚上回屋,点灯,把白天学的字再抄一遍,抄到手酸,吹灯睡觉。

他学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聪明——当然他也不笨——而是因为他在街上活下来的本事,就是“记住”。记住哪条巷子能走,哪条巷子是死路;记住哪个摊贩好说话,哪个摊贩会打人;记住哪条街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现在他只是把“记住”的对象,从街上的路和摊贩,换成了名字和官职。

字认多了,他慢慢能看懂邸报了。

看懂邸报以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朝廷里每一条政令,每一道诏书,每一个人事调动,背后都有派系。不是谁对谁错,是谁的人对谁的人。杨骏的人要推一件事,齐王的人就要拦;齐王的人要推一件事,杨骏的人也要拦。两边谁也不让谁,中间夹着一群不站队的人,两边都不敢得罪,两边都不讨好。

他以前在街上,只知道谁给他吃的,谁打他。现在他发现,朝堂上那些人,和他一样,也是在找活路——只不过他们是找权力的活路,他是找命活下去的活路。

都一样。

杨禾把邸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几封密信,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他拆开一封,看完,放在一边;拆开第二封,看完,又放在一边;拆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完,没有放下,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许文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宫里。”孙秀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宫里的人。”

许文士愣了一下。

“大人是说——”

“铜驼街那天动手的人,不是杨骏的。”孙秀把信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查了这么久,查到了宫里。”

许文士没有说话。

孙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赵王府的后院,几个下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宫里,谁最怕司马攸?”

许文士想了想。

“杨皇后?”

“杨芷没有那个胆子。”孙秀说,“杨骏也没有。他们有胆子想,没胆子做。”

“那——”

孙秀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

许文士躬身退了出去。

孙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他想起那枚失踪的玉佩——不是杨府的,不是齐王府的,是另一家的。那枚玉佩的主人,他还没有找到,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枚玉佩的主人,和宫里的人,是同一伙。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大。

半个月后。

杨禾已经能认全邸报上的字了,虽然有些生僻字还要问张华,但大部分都能自己看懂了。张华开始让他看奏章——不是看内容,是看语气,看用词,看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哪些人没说什么话。

“看奏章,不是看他们说了什么,是看他们为什么说。”

这是张华教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记得最牢的一句话。

杨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是杨骏的门生写的,请求朝廷加派洛阳城防兵力。他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想了想。

“先生,这个奏章,不是真的想加派兵力。”

张华正在看书,没有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一大堆理由——流民增多,盗贼猖獗,洛阳城防松弛——但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流民再多,也不至于要加派兵力;盗贼猖獗,京兆府就能管。他真正想说的,不是加派兵力——”

杨禾停了一下,把奏章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

“他是想往洛阳城里塞人。”

张华放下了书,抬起头,看着他。

杨禾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稳。

“洛阳城防,归齐王管。如果朝廷同意加派兵力,杨骏就能以‘协同防务’的名义,把自己的人塞进城里。到时候,城防就不全是齐王的人了。”

他说完,看着张华,等他的反应。

张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看了几遍?”

“四遍。”

“四遍就看出来了?”

杨禾点了点头。

张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张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把它们放在嘴里嚼了嚼,尝了尝味道,“十六,看四遍奏章,就能看出杨骏想往洛阳城里塞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杨禾。

“你比我想的,快。”

杨禾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踏实。他以前在街上,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直觉。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奏章,看邸报,看朝堂上那些人在想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街头小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他正在往前走。

夜里,杨禾回到后院,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亮油灯,坐在桌前,把今天学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抄了一遍。

抄到一半,他停下来,拿出枕头底下那卷竹简——陈济的名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了,但他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把竹简放在桌上,和今天抄的笔记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像是并列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杨禾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他把竹简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想了很久。

他想起铁匠铺那条街,想起永宁寺那个和尚,想起那个灰袍人拔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他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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