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杨禾已经能流畅地看邸报了,虽然还有些生僻字要问,但大部分都能自己读下来。张华不再逐句给他讲,而是把邸报扔给他,让他自己看,看完说——说这份邸报里,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哪些是话里有话。
杨禾每天看,每天说,说对了,张华不夸他;说错了,张华也不骂他,只是让他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这四个字,比骂他还难受。
因为再看一遍,他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不是看漏了,是想少了。他慢慢学会了在每一句话后面,去猜那个人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天下午,张华把他叫到书房。
“有件事,你去做。”
杨禾站直了。
“明天上午,城南永和坊,有一家叫‘同升’的布庄。你去那里,买一匹青布,不要问价,不要砍价,给钱就走。”
杨禾等了等,没有下文。
“……就这个?”
“就这个。”
杨禾看着张华,张华没有看他,低头写着什么,像是这件事再普通不过了。
“先生,买了布,送到哪儿?”
“送到你该送的地方。”
杨禾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后院,坐在床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买布,不问价,不砍价,给钱就走——这不像是在买布,像是在递信。那匹青布里面,一定夹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声张,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杨禾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揣上张华给的钱,出了门。
城南永和坊,他知道。洛阳城东南角,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布庄、粮铺、杂货铺挤在一起,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油味、酱味、布料味、牲口味。他以前来过这里,但不是来买东西,是来翻泔水桶的。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眼——同升布庄在街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发旧的招牌,上面写着“同升布庄”四个字,墨迹淡了,像是很久没描过。门口站着一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杨禾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东西,余光扫着布庄门口。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一个买布的妇人,一个送货的小贩,一个路过的老头——都没有问题。
他穿过街,走进去。
布庄里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掌柜,四十来岁,瘦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打算盘。看到杨禾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哥买布?”
“买一匹青布。”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匹青布,放在柜台上。
“三百文。”
杨禾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钱,把布推过来。
杨禾接过布,没有多看一眼,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走出布庄,他没有急着回去,先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两个烧饼,蹲在路边吃了一个,又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往回走。
回到齐王府,他没有去书房,先回了后院,把布放在床上,解开绳子,展开——青布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夹层,没有信,没有纸条,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布。
他拿着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拿着布,去了书房。
“先生,布买回来了。”
张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匹青布。
“打开。”
杨禾打开,青布摊在案上,什么都没有。
张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着吧。”
杨禾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张华看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
“先生——这布,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杨禾愣了一下。
张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以为我会在布里面夹东西?”
杨禾没有说话。
“那匹布,就是布。但你去买布这件事,不是买布。”
杨禾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城南永和坊,有三家铺子是杨骏的眼线。同升布庄是其中一家。你去买布,他们就会知道——齐王府有人去那里买过一匹青布。”
杨禾明白了。
“他们会以为——布里面有东西。”
“对。”
“但他们翻来翻去,什么都翻不到,就会想——到底是布里面真有东西,被我拿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东西,是齐王府故意放了个幌子?”
张华看着杨禾。
“他们会想很久。”
杨禾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先生让他去买一匹布,不是为了送信,是为了让杨骏的人想——想那匹布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想齐王府到底在干什么,想那个去买布的小子到底是谁。他们想得越多,就越乱,越乱,就越容易出错。
“你做得很好。”张华说,“不问价,不砍价,拿了就走。像是一个专门去递东西的人。”
杨禾没有说话。
“明天,你去城西,找一个叫周大的人,他住在柳条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你见到他,跟他说——‘东市的布,涨了三文。’”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杨禾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记住了。”
“去吧。”
杨禾转身,走到门口,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禾。”
他回过头。
“今天的事,你猜到了什么?”
杨禾想了想。
“我猜到布里面有东西——但猜错了。”
张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正在被凿开。
“你错在哪儿?”
“我以为先生要递东西。”杨禾说,“但先生要递的,不是东西,是消息。”
“消息和东西,有什么区别?”
杨禾想了想。
“东西会被人截住,但消息不会——因为消息已经在那个人脑子里了。”
张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禾知道,他答对了。
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先生教他的,不只是认字看邸报——先生教他的,是怎么在这张网里,走一步,看三步。
城西,柳条巷。
杨禾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不深,从巷口能看到巷尾,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第三家的门口,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歪向一边,树皮皱巴巴的,像是老头的脸。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方脸,粗眉,眼角有一道疤,不是刀疤,像是被什么砸的,愈合了留下一条白印。他看了杨禾一眼,没有说话。
“东市的布,涨了三文。”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让开身。
“进来。”
杨禾走进去,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柴,墙角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几条鱼,在水里慢慢地游。那人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
“张大人让你来的?”
杨禾点了点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杨禾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出来的意思,转身走了。
他走出柳条巷,在街上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异常。他想了想,那个人听到“东市的布,涨了三文”之后,说了“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回信,没有东西让他带回去,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让他带消息给周大,是让周大知道——齐王府的人,已经能通过杨骏的眼线铺子,把“布”递出去了。周大知道这件事,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
杨禾往回走,走得很慢。
他忽然觉得,先生布的局,比他想的深得多。每一步,都不是一步,是好几步。买布,不只是买布;递话,不只是递话。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才落到该落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张网里,是一块石子,还是一圈涟漪。
但他知道,他正在成为这张网的一部分。
夜里,杨禾回到后院,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忽然想起王伯教他的那句话——“该停的时候要停”。
他今天停了吗?
停了。在布庄门口停了,在柳条巷口停了,在走出巷子以后又停了。他每一次停,都是在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看有没有人在看他,看这条路能不能走。
他以前在街上,也是这样停的。但那时候他停,是为了活命;现在他停,是为了看棋。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先生面前,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走下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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