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在齐王府待了快一个月了。
他已经能不看邸报，把洛阳城里各个衙门的主官、副官、属官背出大半。哪些人是杨骏的人，哪些人是齐王的人，哪些人两边都不靠，哪些人表面不靠其实暗地里已经站了队——他脑子里有一张图，人名一个一个往上贴，像是一张网，越织越密。
张华开始让他看一些“不该他看”的东西。
不是密信，不是暗报，是一些旧年的奏章副本——几年前的事，已经过了时效，但里面的人还在。张华让他看这些奏章，不是看内容，是看人——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份，对同一件事，说了什么不一样的话。
“人的话会变。”张华说，“但变的，不是话，是立场。”
杨禾看了几份，就明白了。一个人，三年前说“外戚掌权，祸乱朝纲”，三年后说“杨太傅德高望重，宜摄朝政”——说的不是同一件事，说的是同一个人换了位置。
他合上奏章，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这些人——他们的立场，是跟着位置走的？”
张华没有回答，反问他。
“你说呢？”
杨禾想了想。
“人坐到什么位置，就说什么话。位置变了，话就变了。”
张华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灯芯被拨了一下。
“那你说，一个人如果坐到最高的位置，他还会变吗？”
杨禾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高的位置——那是皇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不会变？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敢想，也不敢答。
张华没有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齐王府。”
杨禾愣住了。
他来了齐王府的后院快一个月，住的是张华的院子，吃的也是张华厨房的饭，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齐王——司马攸。他只知道，先生是齐王的人，齐王是朝堂上唯一能跟杨骏抗衡的人，铜驼街那天，齐王的车队遇刺，陈济死了，齐王没事。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先生——我去见齐王？”
“不是去见。”张华纠正他，“是跟着去。你站在旁边，不要说话，不要出声，看就行了。”
“……看什么？”
“看一个人，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是什么样子。”
杨禾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杨禾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着张华出了门。
齐王府在城东，离张华的院子隔了两条街。杨禾走在张华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不看路，不看人，只用余光扫着周围——这是他在街上养成的习惯，看路不看人，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齐王府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大门，就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铜环，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看到张华，躬身行礼，没有拦，直接让进去了。
杨禾跟着张华走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不大，陈设也简单，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样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正”两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练了很多年。案上放着一卷书，翻到一半，压着一块镇纸，是青玉的，雕成一只卧虎。
齐王司马攸坐在案后。
他看起来比杨禾想象的要老——不是年纪大，是累的。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风吹不动。
他看到张华进来，放下手里的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老朋友见面，不用客套的那种。
“来了。”
“来了。”张华坐下，杨禾站在他身后。
齐王看了一眼杨禾，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像是已经知道他是谁。
“查到什么了？”
张华把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杨骏的门生，昨天上了一道奏章，请求加派洛阳城防兵力。”
齐王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
“理由呢？”他问。
“流民增多，盗贼猖獗。”
“这是借口。”
“是。”张华说，“他的真实目的，是想往洛阳城里塞人。”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他想塞人，就让他塞。”
张华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塞人，我们就知道他把人塞在了哪儿。他塞得越多，暴露的就越多。他以为他在往棋盘上放棋子——但他放的每一颗棋子，都会告诉我们，他下一步想走哪儿。”
齐王说完，目光落在杨禾身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在铜驼街看到一切的孩子？”
杨禾没有想到齐王会问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齐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人。
“你叫什么？”
“杨禾。”
“杨禾。”齐王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张华收了个好徒弟。”
杨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
齐王没有再多说，转过头，继续跟张华说话。杨禾站在那里，听着，没有出声。他听了一会儿，发现齐王和张华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说话，不用说完。一句话说一半，对方就知道了；一个词提出来，对方就懂了。像是两个人走一条路，走得太久了，步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忽然觉得，先生跟齐王的关系，不只是主上和幕僚——是朋友。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朋友。
他想起王伯说过的话——“先生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忽然有点明白，先生以前是什么样了。
从齐王府出来，杨禾跟着张华往回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张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今天，你看到了什么？”
杨禾想了想。
“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什么位置？”
杨禾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一个不该由他来坐的位置。”
张华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杨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张华的背影，在暮色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正好砸在他心口上。
“回去吧。”
张华说完，继续往前走。
杨禾跟在他身后，踩着暮色，一步一步走回院子。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说得对不对，但他觉得，他说对了。
夜里，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齐王的样子，他记住了。不是记住了他的脸，是记住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累，很沉，像是有很多事压在里头，但他没有放下来，一直扛着。杨禾忽然觉得，齐王和先生，是同一类人——都是扛着东西往前走的人，只是扛的东西不一样。
他把灯吹了，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齐王说的那句话——“他塞人，我们就知道他把人塞在了哪儿”。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杨骏在往棋盘上放棋子，齐王也在放，先生也在放，每一个人都在放。而这些棋子里面，有一颗，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颗什么棋子。
但他知道，他已经被放在棋盘上了。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杨骏加封太傅，三日后大宴。”
他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案上，他伸手拂了一下，没有拂干净，留了一道灰痕。
许文士站在旁边，等他烧完信，才开口。
“大人，那枚玉佩——查不到。”
孙秀的手指停了一下。
“查不到？”
“查不到。”许文士说，“款式不是杨骏府上的，也不是齐王府的，但也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像是——私制的。”
孙秀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私制的玉佩。不是杨骏的，不是齐王府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说明什么？说明铜驼街那天，还有第四拨人。那拨人留下了东西，又取走了东西——但取走之前，他的人捡到了。
“继续查。”
“是。”
许文士没有走，站在那里。
“还有事？”
“杨骏的宴会——张华也会去。”
孙秀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张华替齐王去。”
“是。”
孙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像是压在整个洛阳城上，连灯火都透不出来。他看着那些被夜色吞没的屋檐，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了，我就去。”
许文士躬身退了出去。
孙秀站在窗前，没有动。他想起那枚消失的玉佩——查不到来历，查不到主人，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它是存在的，他的人捡到过，然后它不见了。
有人在暗中，比他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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